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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色——当代中国人情感实录》         ★★★ 【字体:
《原色——当代中国人情感实录》
作者:安顿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3173    更新时间:2010-5-25    

 

 

 

精彩书评链接一

 

 

 

活得有声有色有尊严

 

她彻底明白了女人这辈子最该想去依靠的人其实还是自己,而可靠的自己要靠知识来打造。

 

采访手记

 

她来自河北任丘。

第一次在北京找工作,面对美容院的女经理,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瞪着眼睛张开嘴却出不了声,好像全身血液都集中到两颊,一张脸烧得火热,把眼睛烫得睁不开。其实她需要回答的问题再简单不过——你叫什么名字?那天她最终没说出来自己叫什么,却被选中了。后来那女经理说,之所以选中她,一是因为她朴实,能赢得顾客的信任;二是觉得她可怜—“我要不把你招来,你还得经历这个,老憋着说不出话,再憋坏了。”这成了美容院的笑话。偶尔经理来检查工作,看见她,站定了大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她自己也跟着大伙儿笑。

那天她没被“憋坏”,也着实受了罪。当晚回到家,从不知道什么叫头疼的她突然偏头疼,姐姐摸她额头,吓得缩手——“你不知道自个儿发高烧啊,你个傻丫头?!”妹妹去买药,百服宁,吃完了昏睡过去,早晨被闹钟吵醒,想着要去报到、领工服、培训,不敢赖床。她什么也吃不下,姐姐说她夜里说梦话叫自己的名字,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这些都恍如昨日,昨日她不知会有今天。今天她跟她照顾的小男孩说英语,孩子妈写电子邮件,某个单词突然想不起,问她,十次有八次能说对。初做育儿嫂,女主人觉得她尽职,从衣柜里找一件自己穿剩下、舍不得扔也绝不会再穿的衣服给她作为奖励,她拿回去,姐妹三人试穿,谁穿了合适就归谁。后来,没有女主人好意思这样做——她跟那些上下班穿时髦

衣服的白领女孩们一样,有自己喜欢的品牌,脱了在主人家的便服,没人能看出她的职业。她们仍然奖励她,有时是红包,有时是价格适中的首饰。那些首饰都给了姐姐和妹妹,即便要戴,也会选休息日,平时她只戴那对巴西夫妇临别前送给她的“雷达表”——那是纪念,是情谊,与钱无关。

现在,她最热衷也最迫切的是改变自己的口音和说话方式,这件事做成了,她将脱胎换骨。

在一次次转换服务的家庭之间,她认为自己慢慢找到了离开老家时完全被母亲自杀砸碎的安全感和对周边世界的信任。随着存款增多,从平房搬到楼房,从用电热杯煮方便面在街边吃一块钱两个的素馅饼到晚上英语课之前先去“肯德基”买一个汉堡一杯茶,她开始领会到物质的丰富给人带来的微妙满足,而从那个许诺不再让她去当保姆伺候人“养活”她一辈子的人身边一骨碌爬起来提着自己的钱包开步走这件事,让她彻底明白了女人这辈子最该想去依靠的人其实还是自己,而可靠的自己要靠知识来打造。这些都是最朴素的道理,她跟她的姐妹却是通过母亲离世后多年的京漂生涯才逐渐体悟。

偶尔,仍住在一起的姐妹三人会回忆母亲。假如当年母亲懂这些,也许命运会是另一副样子。当然,也可能她根本就懂,只是没有机会改变,不然,为什么那样惨烈而决绝地离开?所有的答案都被带走,她们能做的唯有替母亲好好活着,活得有声有色有尊严。

 

 

口述实录200911 月—12

 

关键词:婚姻

 

我觉得我们都受到了很深的伤害,我妈的遭遇成了我们的教训和心理的阴影。我们都是因为我妈,对男人、对婚姻缺少信任和安全感。

 

我没结婚。中间处过朋友,都没到那程度。我不想结婚。看了好多人结婚之后的生活,觉得实在没意思。最主要的是,我不愿意生孩子。

我妈死在生孩子上,那时我很大了。听人说,离婚、自杀、神经病这些都遗传,不知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我们姊妹兄弟以后也好不了。我妈是自杀的,在北京看过病,之前,说是抑郁症。老家人不懂,就说是疯病。

小时候,跟老家人比,我家有钱。我爸做三轮车。三蹦子,知道吧?也叫狗骑兔子。他做出名堂来好多人才跟上。我妈生了我姐、我和我妹三个女孩,我爸喜欢我们,外面忙回来,一边一个闺女,怀里抱着小的,我俩一个给他倒酒、一个给他夹菜,他美得什么都忘了。我爸没有

生儿子的想法,他开通,成年跑北京、天津大城市,见识广。不是有钱吗?我奶奶成了太后老佛爷。爷爷窝囊,一天不说一句话,奶奶一天能把他一辈子的话都说完。爷爷会乐,见人一乐,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爷爷是好人,特别善良,我觉得奶奶不是,她恶,我姐说,也不是恶,

是自私。人一自私就不出好心眼,还是恶。

奶奶逼我妈生孩子,不见孙子不罢休。我妈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剖腹产,最后两个是男孩。

我妈是山东人,跟姥姥改嫁到我们老家,姥姥又生了舅舅。亲姥爷死了,现在这个姥爷跑火

车,跑到山东时找的姥姥,我妈说,一火车把娘儿俩都拐回来了。姥爷也是好人,远近闻名的本分,虽说不是亲的,对我妈也很好。

我妈是后爸家的孩子,嫁给我爸以后不怎么回娘家,舅舅有亲爹亲妈,她心里觉得没她的地方,把奶奶家当家。我妈长得好看,没本事,靠我爸养活,奶奶才欺负她。我爸对她好,好是好,搁不住他还是孝子,对奶奶不敢犯上。奶奶会闹,拿绳子上村口上吊,我爸我爷爷没有不怕的。奶奶说要孙子,我爸不敢不想办法让我妈生。我妈死了,我爸哭得口口声声说对不起她,心里明白我妈受了委屈。公平地说,我爸不容易,哪个男人夹在亲妈和媳妇之间也是难。我恨我奶奶,我们姊妹兄弟都恨她。我和我姐、我妹出来打工,我爸不高兴也没办法。我爸说,闺女,咱不缺钱,不用出去,爸养活你们让你们念完学,怎么不念了呢?不念以后不是找着人欺负?那时候爸老了,该没本事护着你们了。我姐说我爸,你现在有本事,怎么把我妈护到井里了?我妈死在家门口,叫我们怎么待在这地方?我姐说,我和我妹哭,我爸掉泪,结果我们还是走了。我姐说,爸,你有事儿叫我们,我们回来,要是那老婆子有好歹,你别叫,叫了也不回来,我们不认识她。俩弟弟留给她,不是想要孙子吗?

我妈在我家门口跳井死的。生完我大弟,精神就不好。有一回拿刀把胳膊切了一个大口子,自己绑上毛巾,抱着我大弟挨家问,谁收留这孩子,他妈快死了。人家给我爸送信儿,我爸和我爷爷给追回来,毛巾叫血染透了。先送老家的医院,然后我爸带她到北京积水潭,大夫给治

了,说这条胳膊以后不能使,这人要看着,精神不正常。后来我妈好一阵坏一阵,然后有了我小弟。怀我小弟,我妈吃老鼠药。生我妹和大弟,都是剖腹产,再生还要剖,我妈不愿意,说不要这孩子,太遭罪,岁数大了有危险。我爸同意。还是我奶奶,闹死闹活,说要不要这孩子她就

不要命,我爸害怕,两头为难。结果,我妈趁人不注意吃药了。我姐发现的,我爸那时不在家,大伙儿帮忙给送到医院,洗胃,救活了。等我小弟生下来,好多天不睁眼,大一点儿了,傻乎乎的,不是弱智,但也差不多,我奶奶骂我妈,说是她害得。

因为这件事,我妈和我爸不好了。我妈可怜,我爸也没错,谁的孩子谁心疼,瞧孩子都比瞧老婆、老公更亲。我爸经常不回家,我妈带着我们,还受奶奶欺负,日子不好过。她慢慢地又犯病了。

最严重的时候,我妈把脑袋往案板上磕,磕出血来还磕。人都不像人,是个疯婆子。我妈原来可好看了,老家没一个女的比她好看。现在我和我姐都觉着,女人好看没用,有本事最重要,没本事光好看,比不好看的命还薄。你说我妈明白不明白?我觉得她明白,心里什么都明白,

就是真不想活,什么都拉不住她了。我爸和我爷爷带她到北京看病,住招待所,换班看着她。那天怎那么巧,我爸睡觉,爷爷出去买烟,这么个空当,我妈跑了。她自己回来的。她肯定是明白,要不明白怎能那么顺溜地坐车回老家?她回来还洗脸、换衣服,给俩弟弟买吃的、洗衣裳,

到晚上,跳井了,我家门口不远的井。那井有水,浇地喂牲口,家家都有自来水。我爸、我爷爷还在北京着急呢,我妈被发现已经没救了。我姐不让我们看,一个人护着我们四个,谁也不许出屋,等人家给我爸打电话。

发送我妈是大场面,奶奶嫌我爸花钱多,说死就死了,也不是死一回,是压根儿不想活,用不着这样糟蹋钱,不如给孩子留着。我爸这回没听她的。我妈一死,奶奶不敢跟我爸过不去,她也害怕。我们都明白我爸,我妈活着的时候他不敢护着她,现在人死了,老家人说这种叫横死,

不吉利,搞不好还会祸及后人。我爸心里愧疚,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要冲一冲,他怕影响我们。

我和我妹都是我姐带出来的,她俩现在一块儿卖飞机火车票,我妹小,我姐不让她自己出来找工作,说再带两年,北京乱,怕遇见坏人。我姐也没有对象,她不想找,我还谈过,她都没谈过。我们姊妹三个,我姐长得最像我妈,最好看,那么好看连恋爱都没谈过,有人看上,她也

不应。我问过我姐,为什么不找,她说没意思,找男人没意思,不如靠自己,结婚生孩子,闹离婚单身带孩子,这样的事太多了,搞到最后都是女人最倒霉、最辛苦,不如根本不要。别人也劝她,说这样是没享受人生,她说你怎么知道跟个男人就是享受了?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是你一辈子的下场,你看看我妈!慢慢地就没人劝了。我觉得我们都受到了很深的伤害,我妈的遭遇成了我们的教训和心理的阴影。我们都是因为我妈,对男人、对婚姻缺少信任和安全感。

说我谈过,也没深谈,遇见两个人,一个交往了两个多月,一个半年。第一个是老乡,来北京打工,那时候我在美容院呢,他在卖纸的公司当业务员。他挺老实,没本事的人可不就剩下老实,没多少钱,对人厚道。我爸不愿意。我们姊妹来北京我爸不放心,每次顺路都看我们。他

知道我们不回去。租的房子我们三个人住。有一次他送我到院子门口,正赶上我爸出来,撞上了。他走了,我爸跟着又回来,问怎么回事,我说了。我爸说不行,光人好不行,一点儿经济基础没有,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推销纸挣提成不叫正经工作,跟他受委屈不值。

我爸走了,我姐也这么说。本来也没深谈,说不上有多少感情,就算了。我跟他说吹,他不甘心,不过我这边没戏,他也认了,然后不来往了。

第二个是北京人,离婚有小孩,前妻带走了。这人比我大12 岁,自己开小公司,卖油漆涂料。那时候我开始自学了,要不一个北京人怎么能看上我一个河北小保姆?我已经能说点儿英语了,一边当育儿嫂,一边上补习学校。跟这个人相处了半年,开始觉得挺好,他比我大,又

结过婚,知道怎么对我好。我背着我姐有时候去他家。孤男寡女的,你也知道,我们没到最后,就差一点。主要是我有好多担心,怕我俩不成,以后没人要我,怕我姐知道骂,还怕怀孕。那时他老动员我跟他同居,说反正他要娶我,早晚是这样。我真动心过,幸亏后来没往深处走。

有一回,我俩都躺一处了,衣服也一件件脱,眼看就要成了。那还是我的第一次,心里本来都觉得可以了,也认了。我俩聊天呢当时。我问他,要怀孕了怎么办?他说生出来,就喜欢孩子。我说那为什么不把你孩子留下呢?干吗让你前妻带到外地,还带着改嫁?他说主要是觉得女孩

跟妈比较方便,再说,要留下那孩子,现在我们俩哪儿有这么清闲?我不是舍不得你来了就给我带孩子吗?可能跟我家那些事有关,我一听心里就不舒服。我问他,那要是

男孩是不是就留下了?他说是,男孩应该跟爸。那天我爬起来走了,说跟我姐说好要回去,不回去我姐会到处找我。他说你姐有病,你都这么大了……我说是,不光我姐有病,我们姊妹都有病,从我妈那儿遗传的,我妈自杀了,我姐就怕我遇见坏男人,然后也自杀。

我们俩从这天吹的,我不愿意,说到底,他不能算好人,一个当了爸的人,舍得自己孩子跟着妈改嫁,自个儿图清闲,能算好人吗?我妈活着的时候,好多人说,不行就离婚吧,这家老太太不是好人,别在一起了,离婚吧,要不成了生孩子机器了。我妈就不离婚。我妈走了,我们

姊妹来了北京。有一回我姐跟我们一起给我妈摆酒,到了忌日。我姐说,妈,我们知道你一辈子有好多机会能离婚,你不离是因为我们姊妹,你怕我们姊妹落在继父手里,

万一遇见的不是好人,活受罪。我姐一边哭一边说,妈,我们都懂……

有这两回,我也不想谈恋爱了。我在这个公寓里干活,看见好多有本事的女的,结婚、生孩子,有房有钱,也没多幸福,更觉得谈恋爱、结婚实在没什么劲。

 

关键词:钱

 

你以为城里人不抠门不算计?你以为农民才抠门算计?错了,城里人才算计呢,因为人家有东西可算。

 

我家不算缺钱,我爸每次来北京给我们姊妹搁下一两千块钱。我家的情况你知道,我们是没法在老家,一出门看见我妈跳下去那口井,受不了。那井后来填了,填了也能看见,那是妈呀!

我们姊妹三个都上过初中,我和我妹毕业了,我姐没毕业。我妈精神不好,我姐退学回家照顾我们,我爸常年在外头跑,奶奶那德行指不上。我姐为我们牺牲最多。刚来北京找工作,她拉着我妹,找到哪儿都要求姐妹俩在一起。找到这个卖飞机火车票的公司,人家不要俩人,她说

拿一个人的工钱,妹妹帮着跑腿不要钱,管的那顿饭俩人分着吃。那公司老板挺好,开始给500 块,后来看我姐勤快,我妹整天跟着打杂白干,把工资加到900,俩人。现在她俩负责一个店,订票、送票、上网发广告推广,还发手机信息,俩人一个月有3000

我开始没工作,什么都不会。我是我们姊妹三个当中功课最好的,要不是我妈自杀,兴许也能上高中考大学。我姐现在也跟我说,你要想上学就上,姐说什么也供你。我爸也这么说。我没上,报了个函授的教育学,还自学英语,慢慢来吧。

好多河北人来了都从发廊、美容院开始打工,我的第一个工作就是美容院,培训一个礼拜,学会手法,就上岗。我们做的是“自然美”,不贵,来的人也不是太有钱,收入比较高的工薪吧。这个没手艺,一学就会,根据客人的要求,掌握力度。我比较幸运,没遇见过刁客人。干这个挣钱不多,保底工资700 块,做一个活儿提一块钱,后来是两块,一天不停手也就十块钱,还得是旺季,勉强能够1000

我当上育儿嫂是因为遇见董姐。她来做美容,跟我有缘。她是留守女士,老公在外国,她带孩子在北京。她老念到博士学位了还在念书,她女儿五岁时就走了,现在孩子都18 了。这么多年,董姐带着孩子去过三次,她老公一次没回来。董姐在图书馆工作,孩子上寄宿学校。老公

每月寄钱,她们住的房子是外国人住的高级公寓。董姐除了身边没老公什么都不缺。我们说董姐一打扮真漂亮,怎么不找个相好?反正老公不知道,这么待着就老了。董姐说没劲,找男人麻烦。她走了我们猜,说董姐的老公肯定在那边有人,要不怎么这么多年把老婆、孩子扔在北京还

那么踏实,估计董姐心里明白,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董姐说孩子高中毕业不考大学,直接去美国,她不一定去,岁数大了不愿意换环境。我们又猜,没准儿董姐熬的就是把孩子送出去,要不这是干什么?跟寡妇一样。

认识董姐是我的幸运,没有她,我不会有今天。有一回给她做脸,她说她家对门的女人嫁给老外,刚生孩子,想找个白天来晚上走的小保姆,带孩子、给孩子洗衣服,不做别的,一个月给1500。她悄悄跟我说,要想去,她给介绍。带刚出生的小孩省事,孩子躺着不动,不操心磕着、

碰着,不累,比干美容强。她说,你知道我们那儿老外家找这种不住家的育儿嫂给多少钱?只要你能说一点儿英语,听得懂他们的要求,能做饭给孩子吃,一个月最多的拿3000。你那么聪明,年轻轻、干净净的,学点儿英语,干这个可值钱呢。

我当时是想试试,跟董姐去见了那家女主人,没想到她看上我了,托董姐催好几次,把工钱加到1700。这样我辞了美容院,去当育儿嫂。干了一年,把她家孩子带到15 个月,他们出国,我换到另一家。这一年我开始学英语,在杂志上找了教育函授学。这家的男人不会说中国话,女的是上海人,跟我说普通话,他俩说英语。在这种人家我学英语快,老能听见,有语言环境。董姐对我好,老指点我,学教育就是她的主意。她说你要懂教育,懂幼儿心理,还能说英语、会做饭,这楼里就抢你。人家对咱们好,咱们也要知恩图报,董姐家的活儿都是我用下班和休息日去干,就是打扫卫生之类的,不累。

这家有钱,男的是厨子。董姐告诉我,他是法国农村人,比起来跟我一样,农民出身,到中国做外国菜也能挣钱。他家特抠,能算计。我刚去的时候,给孩子洗衣服用柔软剂,女主人在一边看着,我倒了一瓶盖,她马上叫,哎呀你这个人怎么搞的?她一叫就这句话。她说这么两三

件小衣服你要用一瓶盖柔软剂?泡五个被单也够了啦!我说下回我注意。她说这回怎么办?就这么倒了可不行。逼着我把小孩那屋的窗帘全洗了,就为这一瓶盖柔软剂。我跟董姐说,董姐笑话她用刷厕所的水炒菜——什么味儿都有。我跟我姐说,我姐说咱要跟人家学,那么有钱,还节

俭,要不人家怎么能有钱?我姐说,你以为城里人不抠门不算计?你以为农民才抠门算计?错了,城里人才算计呢,因为人家有东西可算,东算算西算算,东省省西省省,财富就积累出来了。咱们农民不算计,天当被地当床,有什么好算计?无产阶级都不算计。

一开始,我在这家受了不少委屈,主要是女主人特别挑剔,我看孩子,她看着我。这没什么,应该的,我是保姆,农村来的,学了英语还是农村丫头,她不信任很正常。这个楼里好多我这样的阿姨,白天带孩子出来,交流起来都差不多。我算好的。有个阿姨伺候一个保定女的,那女的大学毕业嫁给个特难看的买卖人,生了儿子,天天吃饭恨不能都躺着。躺就躺吧,最可恶的是她躺着还教她儿子,你叫阿姨做什么阿姨不做就打她。那孩子四岁,狠着呢,拿扫把敲阿姨的脑袋。他家阿姨也是看在钱的份上忍了,一个月2600,还管吃住的工作哪儿那么好找?

我还在这家的时候,楼里另一家知道他们出国,就来找我,也是一对夫妻,巴西的,男的会说中国话,女的在学,俩孩子,大男孩上幼儿园,小女孩不到两岁,在家。他们说观察我好长时间,觉得我对孩子好、勤快,等厨子一家走了,让我去他们家。这两个人好,没毛病,对孩子

大大咧咧,只要吃饱、穿暖、不磕碰就行。他们给我一个月2500 块,住他家,白天黑夜带小孩。我在这家干了不到两年,今年年初他们回国,我到了现在这家。

这两口子是中国人,有绿卡,在这边做生意。这回工资高,4000。他家的孩子有病,不能上幼儿园,要时时刻刻有人盯着,要求阿姨负责任,还能陪孩子玩儿,教他认字、看小孩书。他们雇了俩人,白天是我,晚上是另一个,晚上那个看着孩子睡觉,工资比我少。这两口子怪可怜的,

不敢再要孩子,怕再生一个还是这样,医生说这个孩子也就活十年八年吧。那么多钱,辛辛苦苦挣下来,没有孩子给谁花?

我干过的这些人家,最喜欢的是巴西人,他俩过得特别开心,他俩是这几家中比起来钱最少的。他们养孩子特别值得学习,好多人家养孩子跟养小祖宗似的,怎么供都不行,人家不是,健康快乐就够,能学什么当然好,什么都不学没关系,反正上学了不学也得学,绝不逼孩子。他

们千方百计叫孩子玩儿,跟好多中国家庭不一样。我在育儿嫂里面属于挣钱比较多的,主要因为后来学的这些东西唬人,家长觉得不光能给他们孩子伺候吃喝拉撒,还能多少给点文化启蒙,这种保姆就贵。经常有人找我问,来我家行不行?我舍不得这个孩子。小孩带时间长了有感情,

又是这么个孩子,身体越不好越懂事,我放不下。现在好多大学毕业的女孩愿意到老外家当保姆,特别是那种女主人是中国人的家里,最喜欢这种育儿嫂,因为妈妈能偷懒,保姆把孩子全包了。她们比我挣钱更多,最多的能到7000块,你信不信?所以我还是要上学。

 

 

 

 

 

梦也不会做?

 

半醉半醒的时候,他跟大伙儿说,今年,想找个别的活儿干,老在这种地方,看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慢慢地连梦都不会做了。

 

采访手记

 

他生在保定那个因《地道战》而格外著名的村庄,独子。

19 岁之前,来过两次北京,一次是小姑的婚礼,另一次是小姑生了孩子,他妈派他来送礼。这两次让他对北京念念不忘,不再安于在保定的酱菜园子当伙计。小姑的丈夫是北京人,问他:“你会干什么?给你找个工作,来北京吧!”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特长,小姑帮着想了半天,说:“他会打架。”本来是开玩笑,没当真。不想过了一个星期,小姑打电话,问他愿不愿意来北京当保安,一个月500 块钱,有住处。他一听就答应了,当天离开酱菜园子,隔天先到小姑家报到。

小姑亲自开车送他到公司,陪着签合同、领衣裳、安顿住处。走的时候,小姑留下200 块钱,一脸抱歉:“以后就靠自己,当保安不安全,别见义勇为,有事儿打110,真动手,你打不过人家。嘴要甜,这小区都是有钱人,有钱人脾气大,别得罪人家,弄不好打你一顿,他们赔点儿钱不算什么,咱自己受罪,犯不上。挣了钱省着花,交朋友长眼睛,别让人骗。抽空学文化,这工作不养老,咱骑着马找马……”小姑嘱咐他,说着说着,好似触动了自己的伤心事,竟掉下泪来。他也不敢多说话,一味点头。送小姑到停车场,小姑又说:“我老公不是神通广大的人,你先干着,钱少,别着急……”说着就上了车。小姑开的车是夏利,

婆婆家给买的。他心里纳闷,照理说小姑过得不错,怎么还这样?过了几年,他混成“老北京”,渐渐明白——看着过得不错的人,骨子里是不是真不错,只有自己知道,一家一本难念的经,触景生情,物伤其类,等等,都有可能。

和保安交朋友,基本是业主们所不屑的,更何况这里一半以上住户是外国人。他牢记小姑的教训,少说话,多做事,助人为乐,遇紧急情况立即上报或报警,因此没吃过眼前亏。他手眼灵活、嘴巴勤快,也没被业主投诉过。工资没变动,来时是500 元一个月,现在仍是,浮动部分只在于冬天的取暖费和夏天的防暑降温费。公司为体现人性化,规定员工每年可以回家两次,不仅不扣工资,另外补贴200 元路费,当然,如果不走,到年终,500 元奖金之外还有400 元探亲补贴。他每年回家两次,家近,钱花不完,路远的同事,特别是拉家带口的那些老哥,基本不回家,觉得拿钱实惠得多。

在这小区六年,只有一个业主和他成了朋友。这户人家四年前搬进来,是两口子,他不了解他们,只觉得这两人看起来感情特别好,对人也特别和气。男人好像常出差,他总能看见女人帮着拿了行李送到大门口,还有就是女人经常站在大门边上等男人回来,偶尔他们拿的东西多,他主动帮忙送到电梯间。慢慢熟悉了,女人等男人时,和他聊天。那年冬天,他的手生满了冻疮,伸出来给业主们开门,被这女人看到。当晚,两口子从外面回来,给他带了一支冻疮膏和一副手套。那年春节他回老家,带了一块他妈腌的咸肉回来,给这家送去。那以后他不再叫他们“某先生”、“某太太”,改叫大哥、大姐。这家人对他好,买东西回来,买了酸奶给他酸奶,买了饮料给他饮料,搁下就走,不给他推脱的时间。结识了这家人,他挺感动,一度觉得这是来北京之后与他非亲非故却对他最好的人。

然后,发生了变化,让他有了迷惑,过去相信的很多事情,都不那么信了。比如,好人一生平安,真爱天长地久。他亲眼目睹他们有了孩子,然后离婚,男人搬走那天,女人带孩子被娘家人接走,大哥跟他说再见,他不知说什么好。再然后,女人带孩子回来,看见他,眼泪忍不住掉。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大姐,以后有力气活儿您叫我。”他再没见男人回来过。他那做保洁的女友八面玲珑,无所不知,她带来的消息是,大姐怀孕期间,大哥的情人插进来的那只脚算是彻底插实在了。

大哥、大姐这样的事情在这小区并不稀奇,但对他来说,是个震动。他甚至有了思考,什么事儿能一辈子不变?看来没有。刚刚过去的春节,大姐为了感谢他总帮忙,给了两瓶酒,让带回老家。走之前一晚,他和哥儿几个喝了一瓶。喝得不多,第一次醉了。半醉半醒的时候,他跟大伙儿说,今年,想找个别的活儿干,老在这种地方,看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

慢慢地连梦都不会做了。

 

口述实录20091 月—2

 

关键词:婚姻

 

结婚靠运气,运气好,就遇见好人,运气不好,遇见坏人,一辈子都不好。

 

我都没正经谈过恋爱,有过女朋友,那不叫谈恋爱,还没谈呢,人家就找别人了,说跟我不安全,保安会被打死,她害怕。这是找理由。

她是四川人,家里穷,五个闺女,她老三。俩姐都在广东,嫁给外乡人,过得不错,老说让她去。她做保洁,就在这小区的物业公司,平常清扫大楼、院子、会所,业主需要小时工,派他们去,一个小时收六块钱,给她们提一块。我们中午在一个食堂吃饭,她先看上我。她比我小

五岁,挺好看。

开始接触起来我觉得这个人还行,实在,特别省,吃馒头就咸菜,吃米饭时才买个菜吃,汤白喝,她使劲喝,不买菜光拿汤泡饭,会过日子。跟她一起那些女孩没这么省的。刚开始跟我好,也不能说是好,就是比较近吧,我买菜,看她汤泡饭,拨给她一半,她还不好意思。我俩出去

过,奥运会之前去鸟巢算一回,陪她买东西去过一次酒仙桥,还去过一次朝阳公园。那次她跟她做保洁的一户人家借照相机,说让我给照相,给她妈寄回去。过春节才知道照相寄给家里是骗人,借给她照相机的那女的也是四川的,跟她是老乡,照相是给那女的在成都的弟弟看,想让她当弟媳妇儿。这个春节前,她不干了,跟人家一块儿回老家订婚,就是这家的兄弟。据说算有钱,就

是离过婚,有孩子。她走时才告诉我,说不回来了,要结婚。把上次照相的事儿也说了,说觉得对不住我,骗我了。我说没事儿,祝贺你吧,反正咱俩也没怎么着。本来也是,我俩就是没怎么着,只能算同事,连朋友都不够格。那家那女的挺神,单身,家里老来人,不知跟她什么关系,她好像不上班,成天叫外卖吃,养着一只大狗,我们这儿有个人每天帮着遛两回,一回挣一块钱。她穿的衣裳都挺怪的,一看就知道,嘿,这么说吧,正经人不那么穿。我觉得她弟也好不了,不是我吃醋。

结婚没想过,没钱,能结吗?现在女的都想找有钱的,嗯,别这么绝对,大多数吧。

这回过年回家,我妈说我,当保安能有什么出路?结婚了也是带着人家受罪。我不着急,我才26,不着急。我们老家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的,都不在家,有的在保定市,打工、合伙儿做小买

卖都有,还有去南方的。我没出息,来了北京,就当个保安。我不会别的,没文化,不喜欢上学,一上学心里闹,坐不住,老想睡觉。我家后来觉得让我上学是浪费钱,就不让上了。村里有人不上学还闹自杀呢,满处找希望工程,我是高兴,总算不用念书了,那些书都卖了废品给村里比

我小的学生,不要了。

我们老家也不都是早婚了,早结婚早离婚,早生孩子早受罪,没意思。

我小姑把我带出来的,她嫁给北京人了。

结婚靠运气,运气好,就遇见好人,运气不好,遇见坏人,一辈子都不好。我妈就是运气不好,遇见我爸,一辈子受累。上学时,老师说母系氏族社会是女的干活养活男的,我觉得我们家就是这种社会。我妈、我俩姐,都干活。俩姐都嫁人了,到婆家还干活。我大姐坐月子都不闲

着,奶孩子还绣老虎鞋、小孩鞋,绣一个鞋面两块五,她一天干完三双。大姐夫喝酒,喝多了掉土坑里,六米深,摔成瘸子,该!二姐夫更不是东西,打我姐,外面养女人。他在保定市,开个服装店。你知道木樨园吧?北京人都知道,批发服装,他们从那儿进货,回保定卖,挣钱!买的人多。二姐夫养的女人有老公,那男人是瘫子,躺在炕上不能动,这女的就在二姐夫店里管账,闺女在外地上大学。我二姐回娘家哭,我妈骂她,你个笨蛋,人家就靠这个能让闺女上大学,你呢,自己的老公都看不住。要我说,我二姐也活该,自己什么都不做,要二姐夫养活,她生了儿子,二姐夫明说了,不离婚,舍不得孩子,只要好好带孩子,就养活他们娘儿俩,外面跟谁你别管,一分钱少不了你的。我二姐白天没事儿扎在别人家打麻将,连饭都不做,二姐夫不回来,孩子下午回来,她中午吃饼子就酱菜也行,就是不下牌桌。原来她管我二姐夫,一管,二姐夫更不回来。她去店里闹。有一次那女的在呢,动起手来,她把人家脸抓破了,二姐夫一胳膊肘子把她抡倒在地,脑门子磕破了,淌血。那回我妈带我上保定找二姐夫去了。我妈厉害,让我带着刀,见了面,刀往桌上一搁,说,你打我闺女来着?谁家老爷们儿打两下子老婆是憋不住火儿,这么往死里打,可饶不了你,我60 了,一辈子种地,累得早活够了,你信不信我先宰了你儿子回来跟你拼命?我值还是你值?那回二姐夫“扑通”跪下,跟我妈说好的,说亏待不了二姐,俩人不合适,也就这么过了,不离婚,别闹,一起吃好的,培养孩子。我妈厉害半天,回来跟二姐说,得了,你这不争气的,就这样吧,有你的吃喝,别闹了,将来指着你儿子吧!

男的打女的,我见过好多。原来觉得没文化、没素质的男人打女的,农村才有。后来我当保安,在这小区,呵,可不是这么回事!有文化的女的、男的,照样动手,男的打女的,女的还打男的,从楼里面打到楼外面,打到汽车里,嘿!

有的打起来就不在一起了,有的打完了还好,早晨打架叫保安,晚上人家拎着大包小包搂着肩膀回来了。这些女的也真是,早晨挨了一顿打,晚上给买双皮鞋就好了,不疼啊?没气性,要我说就是没气性。

就我站岗这个楼,有个女的,每次两口子一打架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穿着什么也敢跑出来。有一回外面没穿衣服,披着个毛巾被,我们都不敢看她。她那个老公,谁知道是不是老公,一脸大胡子,看着就凶,说是做生意的,光大卡车有100 多辆,在这个小区里有六套房

子。你别看打成这样,这女的死心塌地就是不走。每次打架之后他俩都一起出去,那女的回来时特高兴,每次都买一堆东西,那些口袋,写着外国字。她家保姆说,她挨一顿打买一个包,一个包就上万。

这种女的我不要,嘿嘿!是啊,人家也看不上我。我的理想对象啊,我没想好,起码是老实人,会过日子,不贪钱财,就好,这是最基本的。就这个要求,我觉得也不好找。慢慢来吧。

 

 

 

关键词:钱

 

当保安永远奋斗不出来,这就不叫奋斗,我们班长说了,只能叫糊口。

 

当保安能挣什么钱?挣钱多的是保镖。给明星当保镖,那种挣钱多,现在有的保安公司也干这个,我一个老乡,原来上过武术班,现在就干这个,比我挣钱多。也挨打,挨打是肯定的,要不能叫保镖?保镖就是替明星挨打,不是我说的,他自己说的,说挣的是挨打的钱。我不敢去,

我不会武术。

我一个月挣500 块钱,管住不管吃。我们归物业公司管,住地下室,吃饭有食堂,不太贵,一顿饭三块钱就够,吃的不好,凑合吃,大锅饭,能有什么好?我妈不要我的钱,她说,你能活命就不错,家里不要你的钱。她和我爸把一处宅基地卖了,那些钱垫着花,花不完,他俩省着呢,

给我省,我家就一个男孩。

我们那儿,有地道,你知道吧?《地道战》,看过没有?那些地道,就在我老家。《地道战》那电影,说的就是我们那儿的事儿。现在那些地道是旅游景点,来的人不少。我妈卖小杂货,也能挣点儿钱。

我每年回家两次,春节一次,夏天一次。回家容易,坐长途汽车,方便。我懒得回去听我妈唠叨,也难受,东问西问的,就那么些个事儿,围着挣钱娶媳妇儿转。

我认识这四川女孩时回家跟我妈说过,奥运会之前,我妈高兴,说让我好好对人家,春节带回家,吃年饭,逛地道,玩儿几天。等春节我回去,给我妈一说她订婚那些事儿,我妈脸就黑了。她不催我,心里着急。年初一跟我聊,说,咱家不是不好过,卖宅基地的钱,都花不完,我要是结婚,就盖房,愿意上保定市,也给像模像样地办事儿。二姐夫虽不是东西,到底还是二姐夫,说愿意帮我开个店,有这方面的关系。我妈说,你也不小了,北京混不出个模样,回来吧,老家人熟地熟,怎么也比在外面强。

我妈说得也对,她和我爸都老了,在农村,老人到最后还要靠儿子,闺女不成,姑爷不是自家人,不一个姓,指不上。我妈说,看儿子屁股都不看姑爷脸子。

我不愿回老家,岁数越大越觉得没意思,出来这么些年了,混不出个人样,回去丢人现眼,吃宅基地,那叫本事?不叫!我也想挣钱,谁不想?我不值夜班时看电视,爱看讲别人怎么发财的节目。好多大老板,是从饿肚子开始,不都是大富豪的儿子、孙子,也没啥遗产可继承,就

是靠奋斗。不光我,小哥儿几个都爱看,我们也纳闷,你说人家怎么奋斗的?电视里讲的那些奋斗,看着都特别简单,也不是怎么,就是人家一奋斗就能成,咱就奋斗不成。当保安永远奋斗不出来,这就不叫奋斗,我们班长说了,只能叫糊口。去年开始,班长带着我们几个人,买彩

票。他第一次买,中了50 块钱,乐得直放屁,当着人放屁多没脸,控制不了,太高兴了!我们看着也眼馋,他买了四块钱,第二天成50 了,没费力气。还有每次一开奖,都有中500 万的,你说人家怎么中的?班长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是说,有钱不是天生的,要奋斗,谁都

有机会。他说服我们跟他一起买,一起奋斗啦!我们这个班,11 个人,一个老哥不参加,其他十个人,一人拿出两块钱,合起来买,号码都一样,大伙儿一起选的,说好了,中了,十个人平分,分不过来,攒起来,等能分过来了再分。老是不中,也不是怎么的,班长说我们这种方法

没错,他研究了,B 座一个人也买彩票,他跟人家咨询过,那人说这是什么大概率事件,意思是说,同一个号码,买得越多越容易中。班长说,要奋斗,就要坚持。我们买了一年多,中过啊,最多一次,中了5000,我们这个乐啊,等于每个人多挣一个月工资,你说多容易。这发财,难的

时候是难,容易起来也真容易。我们还买,到现在。要是中了500 万,哥儿几个就不干了,回家!

北京骗子多,我感觉。我在这儿站岗,如果不开车下车库,这楼就一个门,你说,骗子怎么进去?还就是进去了。我说的是那种往人家门上插名片的。你没见过那种名片?我告诉你,那名片就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或者男孩,写着电话号码,说是按摩师、保健师,上门服务,24 小时随叫随到,其实谁都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这种人里面,就有骗子。不过上当的也不是好人,好人才不叫这种人到家里来。

前些日子,C座的一个人,老婆带着孩子出国旅游,家里剩下他一个,他就叫了一个这样名片上的女孩来家里,后来那女孩提着包走了。我们看过录像,是个穿得跟护士似的女孩,背着大书包来的,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包,警察看出来了,说你们这帮人还当保安呢,太不专业了,都看

不出来,来的时候包是瘪的,走的时候鼓起来了。这女孩走了好几个小时之后,那男的才报警,他说是让人给迷倒了,醒过来什么都想不起来,看见洗澡水才想起来是叫了人来,再一看,卧室柜让人翻了,他老婆的珠宝被人拿走了。这人不要脸,跟警察说,绝对绝对没别的事儿,说是

腰扭了,叫人来按摩的。警察说,我没问这个,我现在问怎么找到这个人的?他说,是什么美容院。警察说,您也真行,腰扭了不上医院,找美容院,太没有安全意识了。这件事到现在没解决。怎么解决?让警察上哪儿找人?人家留的电话本来就是不用登记的,把卡一扔,没影儿了。那美容院也根本不存在。一张名片就是一个美容院,反正就一个人。这男的有钱着呢,丢了这点儿东西不算什么。

有钱人让人骗了,人家损失得起,我们就不行。我也被人骗过,就我这每月500 块钱,还有人惦记着骗,你说缺德不缺德。那回我休息,没穿保安的衣裳,从大门出去,一个女的叫我,嘿,我还往前走,她冲到我前面猫腰捡东西,差点儿把我绊倒。我一看,她捡起来100 块钱。我也

没理会,她叫我,兄弟,你等等。我就停下了。她说这钱在我脚底下,让她捡起来了,万一一会儿丢钱的人找回来,怕我说,想和我俩人分。我脑子里一转,一人50,也挺好,就是贪心,你知道吧?就是贪心,贪心的人最容易上当,这是我后来想出来的。我说行。她说她身上不够50块钱,让我把这张100 的拿走,给她50 零钱就成。我给了,自己还觉得占便宜了。结果那天我买东西,人家说钱是假的,我才明白过来,假钱是她扔的,就是骗人用的。我那50 可是真的,叫她拿走了。

这件事我没跟人说过,丢人,不能说。你说这些人是怎么想出来这些个骗人的方法?从这次我就发誓,不能贪心,要奋斗,咱是老实人,还是要奋斗,骗人没有好下场。道理都明白,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奋斗,想起来也着急。

 

 

 

 

幸福的变与不变

 

儿子说,变和不变,与婚礼的繁复与简单没有关系,就像小姑身体力行告诉大家,幸福不幸福,爱不爱,和有没有结婚证没有关系。

 

采访手记

 

国庆长假,她的儿子举行婚礼。婚礼的程序是新娘接到家,认了公公、婆婆、奶奶就算礼成。然后小夫妻俩要跟朋友们一起吃饭庆祝,老爸、老妈就“不需要参加”了。这是儿子事先要求的,说这样省钱、省事,不受累。

提前两天,她在楼门口的两个柱子上贴了喜字,算是跟老街坊们通报了消息——她婆婆不让请邻居。老太太说了,只发糖不请客,不发帖子不收礼,年轻人愿意请朋友是自己的事儿,大人不管,家长就别出来“拉网”了,邻居送了礼,拿什么还?又不缺那几个红包,别叫人小瞧了。

她参加过更简单的婚礼,是她的小姑子。婚纱、花车之类的一样没有,新娘穿孕妇装跟自己家人吃了一顿饭即各自散去,新娘的爸爸、她的公公拒绝参加。但似乎没影响一对“新人”的情绪,席间两人不断开玩笑,不避人地亲热,新娘笑说手上的钻戒已戴了好多年……

这些和她记忆中自己的婚礼不一样,里外三新的红衣服、热闹的流水席、暖壶、脸盆、茶叶筒子、红绿被面、绣花枕套一类的贺礼,然后,他的新郎拉着她到处去还礼,串门就要花去好几天。串门还要她亲自给人剥糖纸,她爱人给人点烟,那是对人尊重,也表示他们俩从此夫唱妇随。时代不一样了,但她仍然怀念当年那种喜庆中的隆重和郑重,那种气氛没有现在洋气,但其中似乎包含了更多质朴的诚意。她和她第一次见面觉得奇丑无比最后却成了一生伴侣的人,至今没变。

之前与儿子交流过,儿子说,变和不变,与婚礼的繁复与简单没有关系,就像小姑身体力行告诉大家,幸福不幸福、爱不爱,和有没有结婚证没有关系。她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能确切表达自己的语言,她想说,其实还是有关系,一种很微妙的关系。结婚不是个承诺吗?婚礼就是公开地表示两个人要从现在开始遵守这个承诺了,好比宣誓,这不值得认真举行一个典礼吗?她隐隐觉得,这个典礼越隆重,参与的人越多,对这个承诺的见证人就越多,当事人的道德约束就会因此越多,经过了这样典礼的婚姻就越发安全……但是这些话她没说出来,她怕说出来连自己的高兴都打折扣。

距离儿子的婚礼越近,她的脑子越乱,她越来越多地想到小姑子的感情经历,想到那些报纸上、电视里看到的和她自己的婚姻不一样的姻缘故事。她跟她爱人说,她不知道怎么了,一想到儿子要结婚,竟然有点儿害怕。她爱人对此的解释倒是轻松明快,他说这是因为她的母爱多过了头儿,越是高兴的时候越要往反面想,其实有什么好怕的呢?就算有一天真的有

什么变化,也很正常啊,到时候再应付就是了,你看他小姑,不是好好地变到了今天?

她于是不说话了,把所有的不安全感都埋在心里,她不说了,但她知道所有这些感觉一直都在。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盼着儿媳妇赶快怀孕,她心里暗暗相信,只有孩子能把女人牢牢地拴在一个男人身边,牢牢地拴在一个未必是富足的家里——前提是这个女人足够善良和爱孩子,她自己就是这样。她不敢跟儿子说这个,她几乎可以设想儿子会怎样回答她——如果一个女人真不想跟你在一起,你真能拴住她吗?顺着这个思路,她回想自己。是啊, 这大半辈子, 没有谁来“拴”,自己也没想到要走,说来说去,还是没有那个心。谁能拿什么把别人的心拴住呢?况且又是这么个时代!

 

口述实录20099 月—10

 

关键词:婚姻

 

一辈子过去一多半,感情上没故事,咳,真是没意思。可我家有故事,我是从头开始的观众。

 

我结婚进的北京,老家在平谷,算郊区。

我觉得女的一辈子最大的事是嫁人,嫁对了人,日子好过,嫁错了人,不容易幸福。当然了,现在时代不同,好多年轻女孩有本事、有本钱,不靠男人生活,离了一个再离一个也不怕,不过我还是觉得她们心里未必都那么舒服。我相信,结婚的人,没一个拿离婚当闹着玩儿的,能不离还是不离,不是实在过不下去,谁也不会离婚。

我见过电视里演那种离婚的女的,能干的,风光的,没男人也能活得好,说是女人经济独立了就无所谓有没有爱人。那不是电视吗?人家一演完了就完了,咱自己不能给忽悠得觉得是人就能独立,是女人就能白手起家不靠老爷们,不是这么回事,那种日子不是谁都能过的。像我这

种没本事的女人,不跟我爱人手拉手搭帮过日子,儿子能养这么大、喂这么肥?胡说!是,我是大多数,人家是极少数,叫精英女人。不过我觉得不管是不是精英女人,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拉扯这一个孩子就更不好过,男女搭配,这是天理。我见过那种活得特带劲的离婚女的,我老

觉得她们高兴是假装给人看的,也可能是我没出息,体会不了人家的高兴。

我这么跟我儿子说,你是男的,人家姑娘跟你,是你的福分,你要能负责任,就娶人家,好好对人家,要不能,干脆让人走,不要干缺德事。我儿子说,妈,你以为现在的女孩跟你那时似的?她们现在比男的牛,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你都没反应过来,她们早跑远了。你别替人家操心,

到时候被甩了的没准儿是您儿子我。说是这么说,我儿子找来的这个女孩我是真喜欢,也是郊区的,通县,现在叫通州区。他俩是同事,在同一个酒店工作,我儿子是厨子,这孩子在客房当服务员。

我爱人家兄妹俩,有个小姑子。婆婆、公公在工厂得到的最大好处是分了一套三居室,让我们都有地方住,儿子还能有房结婚。要指着我们俩,估计下辈子都没指望。我跟我爱人结婚的时候,他是商店售货员,卖猪肉的,我在老家,是农民。他家有亲戚在我们那儿,跟我妈提亲,说是北京的,家里条件还可以,人老实,家里老人通情达理、对人厚道,我妈就答应见。见面在北京,亲戚带着来,进趟北京不容易,权当是玩儿,也没多想。等见着了,吓一跳,真是不好看,要说男的不在乎长得怎么样,可也得差不多吧?他是真不好看。我一看就不愿意。一起吃饭,

他请我们,在前门大街,吃烧麦。人挺好的,实实在在,也不怎么会说话,就说你吃吧、吃吧。我们桌上没醋,我小声儿说,怎么没醋?他站起来,到处去找,找回来,推给我,说,醋!

亲戚回来说,他愿意,问我什么态度。我妈说,闺女不愿意,嫌不好看。亲戚说,真傻,男人好看不好看的值什么?最重要是人好。我妈问我,这人好不好?我说看着挺厚道,不花哨。这样我妈就给我做工作,说嫁到北京不错,本分人家,妹妹早晚嫁人,他就算独子,受不着谁的

委屈。在老家找个人结婚,上上下下一大家子,人多矛盾多,一辈子窝在这儿当农民……我那时也没什么主心骨,主要是听我妈的,也就这么接着交往。他休息的日子,要不我去北京找他,要不他来我家,每回就是带东西,我去,回来带一堆吃的,他来,带着吃的来。

我爱人那时候是实在,长得丑的人可能也容易实在,别写这句,说笑话。他不是卖猪肉吗?身上围着一个皮围裙,一手拿一把大刀,贼亮贼亮的大菜刀,人家说要哪儿,他一手拉着肉一手一刀切下去。那样没法看,我跟我儿子说,我老天呐,你这个爸,站在副食店里活活就是个屠户,

瞧着就吓人。他好,干净,怕我嫌他身上有味儿,每天下班了肯定洗澡换衣服才回来,那时候他就买香皂买得多,一开始是檀香皂,你们年轻人都没见过,好闻着呢,后来有合资企业了,他就买力士香皂、夏士莲香皂,多了,就怕自己有味儿。后来都不卖猪肉了,还是这个习惯,现在

也是,丑老头子,可是不脏。

我们俩的婚姻真没什么说的。我进了北京,没有固定工作,当临时工。生了孩子,自己带到四岁半才交给婆婆。这时候他在副食店当经理,认识的人也多了,托人帮忙,把我介绍到儿子现在工作的这个酒店洗衣房,还是临时工,我不是农转非吗?只能干临时工。

我想了好长时间,觉得要说我自己的婚姻,估计不能算故事。想的时候也觉得挺遗憾,你说,一辈子过去一多半,感情上没故事,咳,真是没意思。可我家有故事,我是从头开始的观众,到现在,还没有结果呢。

我说的是我小姑子。

她大学毕业,学的统计,开始在保险公司工作。毕业没多长时间,跟她一个同学结婚了,男方父亲是当官儿的,这样没过多长时间,把她调到建筑公司。他们这段婚事没维持多长时间就不行了。有一天男方找到家里来,说要跟我们谈谈。别看那孩子家庭出身比我们高,对人还是很不错,我看着他跟小姑子比,还有点儿窝囊。那天就是我和我爱人还有婆婆、公公在,那孩子关上门就哭,说,爸爸、妈妈、哥哥、嫂子你们要原谅我,我得跟XX 离婚了。我们都糊涂了,婆婆说你别哭,说说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要离婚?这孩子说,小姑子跟别人叫他看见了,就在工地。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是个专门做建筑工程承包的,比小姑子大13 岁,有老婆有女儿。我婆婆、公公当时黑了脸,公公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不是等于闺女叫人给退回来了?还是这么个理由——偷人。我爱人也不会打圆场,又护着他妹妹,还追问人家,你看清楚了吗?是不是你多心了,她不是这样的人……那孩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有小姑子的签字,说因为自己移情别恋同意离婚。呵呵,我第一次听说移情别恋这个词用在这儿。这下我们谁也别说什么了。公公问人家,你还有什么要求?既然你俩都同意,我们说什么也没用,我教育孩子不好,对不住你和你父母。人家说没什么要求,就是离婚之后小姑子就没地方住,房子是他家的,要收回。公公说应该的、应该的……

那孩子走了,公公气得把茶壶都砸了,叫我爱人给小姑子打电话,叫她回来。那晚上小姑子回来了,没事儿人似的。进门先进厨房,给自己泡了一袋方便面,端着碗进来。一进门,我公公上去就给她一个嘴巴,碗给打掉在地上。小姑子什么也不说,站起来拿起书包就往外走。我爱

人堵在门口给拦住,公公说,你敢走,永远别回来!千方百计把小姑子按在沙发上,公公就开骂。说小姑子能干出这种让人抓奸的事,实在是把一家人的脸都丢尽了。小姑子不说话,等老头儿骂够了,她自己也平静了,说您也别骂了,离婚是不能挽回了,他说的也都是真的,反正就是这么回事,骂也没用。

我就是不理解,你说她这是爱情吗?就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要死要活的爱情。我偷偷跟我儿子说,儿子说他小姑有病,中毒了,中了爱情小说的毒。

离婚的时候,她是第三者,那男的没离婚,可能连离婚的打算都没有。我听着心里就起火,你有家还招惹别人干吗?招惹完了把人家的家拆了又不离婚给人交代?这不是流氓吗?可是我生气没用,小姑子自己不着急,成天美着呢,说那人说了,叫她等着他。她这一等,可就没头儿

了,要不怀孕,还等呢。

她离婚的时候不是搬回来睡沙发?我跟我爱人商量,不让我儿子一个人住了,搬过来跟我们住,腾出一间房来给小姑,儿子也同意。小姑子不同意,她说不用,那男的有房子,正装修呢,等弄好了,他们就搬过去住。结婚不结婚有什么关系?关键是这个人跟我在一块儿呢,跟我在一块儿我就是他老婆,有结婚证管个屁用?!这是她说的。她在家住了几个月,真搬去跟那个人住了。我跟我爱人说,你管管你妹妹吧,我说了你可别不爱听,这不是给人当小老婆吗?放着正经人不做,这是为什么啊?!我爱人就会唉声叹气,说真的管不了,爹妈都管不了,他就更管不了。我小姑子浑着呢,估计她心里也瞧不起她哥,一个卖猪肉的,老实人,娶了农村媳妇,连句整话都不会说,还管她?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中间,那男的到处做工程,一走就一年半载,小姑子自己住在那儿,上班、下班,吃饭,出去玩儿,还挺自在,那男的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不回来,她就过去找他住几天,俩人那样儿,跟夫妻一样。我问,他离婚了没?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小姑子说,没离呢,等想生孩子再考虑。我还是跟我爱人说,我也只能跟他说,你劝劝你妹妹,30 多了,一晃就40,别这么傻等了,人家老婆孩子什么都没耽误,咱这儿可熬不起。我爱人说,要说你说,我说她也不听。

我听过好多第三者最后逼着对方离婚、打起来的故事,可我小姑子,自始至终没打架,他俩相处得那个好,让我们都羡慕。她怀孕了,那男的女儿都上了大学。她拿着医院的化验单去河南找他,跟他说想要这个孩子,孩子需要稳定的家庭和合法身份,那男的跟着回来,去找了他老婆,

说该离婚了,因为这边有了孩子,要生。就这么简单,那边离婚,这边结婚,前后不到半个月,全办完了。

他俩结婚之前,这男的没来过我家,结婚了才敢来。他跟我公公、婆婆说,对不起你们,一直叫你们担心,现在好了,终于成了一家人。XX 想要孩子,我们就结婚了,孩子需要家,大人需要感情,之前我们有感情,就没忙着结婚。我公公从鼻子里哼一声,不搭理他们。他也不恼。

他说之前没离婚是因为我小姑子不要求一定要结婚,他老婆带着女儿,有个婚姻维持着也是为孩子,现在孩子上大学了,有没有婚姻无所谓,离婚随时能办。他说这些年虽然没跟老婆离婚,可一直跟我小姑子一起生活,没有对不住她的地方,那边只是尽了经济上的义务。

我公公自始至终没接受这个人,直到死,都不要见他。公公是急症,从发病到去世前后不到一个月,那时候我小姑子怀孕五个多月。我婆婆跟公公不一样,虽然她也恨他们这么多年混日子不结婚,可现在女儿怀孕了,女婿也上门认错了,她还是很快原谅他们了。公公不在了,她

第一件事就是把小姑子接回来,那男的不是不在北京吗?那人也会办事,跑回来一声一声叫妈叫得那叫亲,说您想怎么着都成,愿意住在这儿,就把保姆雇在这儿,要是大哥、大嫂觉得乱,干脆把妈接走,带着保姆住到他们那个家去,这边就请大嫂给看家。你说他多会来事儿。

我婆婆跟着小姑子走了,带着保姆帮着看孩子,小姑子也不上班,一直到现在。孩子送幼儿园,一个月7000多,幼儿园回来还上什么学习班,一节课200 多。我婆婆、保姆都跟着,三个大人伺候一个孩子。有时候小姑子去找那男的,不带着孩子去。有时候那男的回来住些日子,婆

婆就回来跟我们住。那男的不能算太有钱,小姑子说的,也就八九百万吧。你瞧,这还不叫有钱。我有时候想,我小姑子跟着他是为了钱吗?好像也不是。我还真有点儿不懂她是为什么。这事儿要是搁在我身上,可能打死我也干不出来。

看我小姑子,我知道我和我爱人是真不灵了,被时代淘汰了。我认了一辈子死理儿,好比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我就没想过跟我爱人有一天还能分了,好比说不能跟人胡搞吧,原来那人来我们家,就是小姑子的前夫,说把小姑子跟这个人在工棚里胡搞给抓住了,说得那叫寒碜,说从外头听见小姑子在里头哼哼呢,一听就是她,砸开门进去,小姑子光着屁股裹着个蓝大褂,脚上就一只袜子。我听得满脸通红,脑袋恨不能扎地底下去。我小姑子说我,嫂子你是好女人,我不是,你还用胡搞这种词呢,我那不叫胡搞,我知道我干什么呢,我就是想跟他,前面那个再

好,我就是不想要,我这不叫胡搞,你说的胡搞跟感情没关系,我这个可全是因为感情,不一样,你别污蔑我。

是,我不污蔑她,跟了这个人,她眼睛里再没有过别人,死心塌地高高兴兴的,没名分也认了,没再胡搞。可惜这种事就怕掉个儿,要是有一天我儿媳妇说为了感情跟人光着屁股闹去了,那不还是胡搞?现在的年轻人,更不稳定,是吧?

 

关键词:孩子、钱

 

哪儿能是个孩子就博士?总得有人当厨子,博士也得吃饭,让人家当博士,你就当给博士做饭的吧!

 

我儿子第一个月上班,发了工资给我500块钱。他封了一个红包,上面写着“妈”。我拿到手里,没打开就哭了。

我怀孕的时候,从头到尾一直折腾,一天罪没少受,从头反应到上产床。恶心、吐、高血压、肿……该有的全有了。我是农民能生第二胎,我爱人问我,怎么样,要不要老二?我说你找别人生吧,我可不想受二茬罪了。幸好,老大是男孩,到此打住。

我儿子属于特别不争气的,没考上大学,上了个技校,学厨子,就一个吃心。他从小不爱学习,贪玩儿,倒是没有别的坏毛病,早恋啊,抽烟、打架、学坏啊什么的,都没有,就是玩儿。小时候玩儿电子游戏,扎进商场里玩儿那种投币的游戏机,逃学。后来,就是进网吧,玩儿游戏,

把功课全耽误了。

我家没钱,离开公公、婆婆的贴补,我和他爸真穷得够呛。我在饭店洗衣服,一个月就能拿几百块钱,这二年多了,涨到1000,他爸好多年前内退了,副食商店倒闭,被连锁超市给接管了,人家不要原来的职工,嫌懒,要外地来打工的,勤快还便宜,不用给上保险和包退休。他退

休的钱也就1000 多点儿,要不沾老人的光,养活孩子根本不够。

现在我儿子说,不能当啃老族,我心里说,我和你爸就是啃老族,还是乞丐族,我们一边靠爷爷、奶奶周济,一边靠小姑子帮衬。要说他小姑是疼我儿子,从他生下来,每个月给他零花钱,节日、生日还多给,四季衣裳碰见什么给他买什么,这都是变相周济我们俩。爷爷、奶奶也疼他,明白说了,都住在一起,房租、水电、煤气、日用品,连着一天三顿饭,全不要我们的钱,白吃。唯一就一样,孩子要加的水果零食什么的,我们要自己负担。其实说白了,我们也没负担什么,我儿子一说要吃什么,我还没听见呢,他奶奶都买去了。这样我们俩虽说穷点儿,也过得

不算特别紧吧。这回儿子结婚,我们这些年的积蓄拿出来,买个一般的车,还能操持个像样的婚礼,最后儿子不要我们管,那就是他们的事儿了,要办,我们也还能办得下来。

人得要脸,老人给帮忙了,不能贪得无厌,所以好多事上我们也不跟老人说。培养一个孩子多贵,谁都知道。就那些补习班,一个个念下来一个月没有两三千不算完。我儿子考学没上过什么补习班,上不起,他也不想上。你看我小姑子那个孩子,从这么小就是拿钱堆着养,学英语、

学画画、学瑜伽……我爱人说,要是能开一个学怎么当总理的班儿,她准把孩子送去。可我儿子当年就不行,上一个英语班,600 块钱,对我们来说,还是太贵了。所以有时候我也觉得对不起儿子,他没成材,是他自己不努力,有没有我们没给他创造好条件的原因呢?我觉得肯定也有。

不过这孩子确实也气人,我跟他没少着急。他因为玩儿游戏逃学,老师找到家里来,老师都到了家,他还没回来。老师没走,他回来了,进门我问他,你干吗去了,他说老师给留下了。我说老师留下你干吗?他说老师跟他谈话……气死我了,这时候老师就在他那屋坐着呢。他一看老师,不说了,我再问,他也不胡说,说去网吧了。那天老师走了,他跟我说,妈,你看看我这张卡,我这张卡打到这个程度,值钱了,我要是舍得给卖了,就能卖1800 块钱。我不懂那是什么卡,他给我解释,说是游戏卡,他一直过关过关,最后,成了级别特别高的什么大将,这个卡,

有人打不过关的要买,就值钱。我还是说不清,反正玩儿游戏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和他爸没打过他,最生气的时候,也就是不给他饭吃。我说你有多少个这种卡?他说就一个。我说你就一个卡能卖1800,能吃一辈子吗?他垂头丧气不说话。

那段时间他泡网吧真是玩儿疯了。我住的这个地方的网吧,没有我没去过的,包括那时候还没要求用身份证登记的那种。每天到了该放学回家的时候发现他没回来,我就骑着车去找,挨家挨户地串这些网吧。人家都认识我了。我拿着他的照片给人家看,问看见这孩子没有。一开始,人家说没看见,还轰我,说你自己的孩子管不好回家管去,少在这儿无理取闹。我一听也急了,我说我不是无理取闹,你们听好了,就这个孩子,看好了,未成年的,国家规定你不能让他进去,如果他来了,你通知我,我领走,没你的责任,如果你放他进去,不通知我,被我抓住了,我告诉你,你这网吧就别开了,不信你试试看!你知道吧,没有比当妈的更厉害的人,尤其是在管孩子这种事上,我那时候就是,半辈子都没跟人闹过什么别扭,为了我儿子,我能出去这么干。真管用,后来我儿子上哪个网吧人家都不让他进去,说你赶紧回家吧,要不你妈叫警察来查封我们,你赶紧走吧。

我能管住他的人,管不住他的心,这孩子就是不喜欢念书,你就是把他锁在屋里也没用。他去不成网吧了,还不闲着,他发明了一种在纸上玩儿游戏的方法。我把他关在屋子里,逼着他学习,他把一个大软皮本垫在书底下,我进来,他看着书,我刚一出去,他就把那个本拿出来,又描又画,全是游戏里面的那些小人儿,一个个的,有衣服、有路线、有武器,他一边拿笔画着一边还出声儿,叮!咚!嚓!哐当……自己跟自己打起来,打仗呢,根本不念书。我和他爸在外面听着,说这孩子完了,都这么大了,自己跟自己还能耍小人儿。勉强到了中考,我们说别上高中了,上了也考不上大学,浪费时间。征求他的意见,他不说。逼急了,他说不敢说,一说不想上高中了,怕我们说他没出息。让他自己选择学什么,他说最想学厨子,将来能给自己做好吃的。他说,妈,你看饭馆儿那些厨子,在后头炒菜,光尝就尝饱了,一盘子菜出来,一边摆一边吃,把富余出来的都搁嘴里,哪儿还有比这更过瘾的?我和他爸简直没得说了,随他去吧。

我不是在洗衣房吗?他快毕业的时候,正好领班说这个饭店招聘厨师呢,做面点的。我赶紧叫他来应聘,还真通过了。我们经理说,大姐,你老说你儿子不争气,你都不知道他那么巧吧?他做的点心比那几个来考试的老厨子都强,还会炒菜,真不错。我说,是,他就一个吃心,一

个玩儿心,这两件事,灵着呢。

我儿子有一次跟我说,妈,你当时要是多生一个孩子就好了,我不是折了吗?你把老二培养成博士,也算替我爸光宗耀祖了,可惜你没生。我说算了吧,哪儿能是个孩子就博士?总得有人当厨子,博士也得吃饭,让人家当博士,你就当给博士做饭的吧!

不过,我还是很遗憾,我当然希望我儿子是博士,不希望他一辈子就是个厨子。

 

 

 

 

时代的缺陷VS 个人的美德

 

虽然他没能改变环境,至少还坚持独善其身。这一点和很多普普通通、忙于生计也迫于生计的小人物一样,他们的缺陷是整个时代的缺陷,而他们的某些美德,的的确确只属于个人。

 

采访手记

 

34 年前,他出生在浙江温岭的坞根镇。童年时上学,念课文用方言,过了十岁,普通话几乎不会说。16 岁到温州学手艺,也学说话。两年后随老板到广州,开发廊“捞世界”,手艺精进,普通话没学好,改学粤语。在广东的不同城市到处走,粤语渐渐说得纯正。

搭帮多年的师傅也是老板忽然娶了大连姑娘,他的生活中从此又多了一种腔调。

来北京七年,他的普通话还是不太好,一着急起来,更说不清楚。他的复杂口音听起来很像一度因为某些明星而流行的港台式国语,这让雇用他的老板可以堂而皇之地介绍他是“台湾发型设计师”。他不做解释,因为那不是他说的。在他工作过的几个发廊,也真有女客为了这个身份而来,信赖他的手艺是一方面,也有对他身份、来历的好奇——这么俊的小伙子,清清爽爽、沉静体贴,隔着海峡,怎么流落到寻常巷陌里来?于是就有多金也多情的姐姐们给他一些明白的暗示、具体的温暖,试探着看看是否能开始一段貌似有同情做铺垫的艳遇。有人送手机、项链、男士香水之类,也有人请宵夜,请郊游,还有赤裸裸往亲密里

带过去的接触。礼物,他不敢要;试探,他假装听不懂;伸过来的手,他不着痕迹地挡回去,还一个诸如整理衣领、发花似的帮衬。这些在学艺那些年师傅就教会了。师傅说给女人做头发的男人,有的时间长了都忘了自己是男人,以为女人有钱也能买,你可要记牢,自己是男人,能卖的只有手艺。

遇见被叫做老婆的这个山东女子,他觉得男人与女人的亲密接触是美的,这里面没有欲望和钱,有爱。然后成家,这爱绵延起来,绵延到女儿身上,三个人的手拉着,成一个环。女儿生日,他亲自设计了蛋糕上的花,就是这么一个环,也叫做家。

老婆不工作,女儿怎么爱都不够,他开始跳槽。他的手艺好,不愁没人请,有资本挑选给钱多的老板。2005 年初到2006 年底,走过四家发廊,钱不能说给得少,但总有各式各样的不如意。比如有一家,男性发型师的工作服是黑裙子,曳地的长裙,配上小一号的紧身衣。这套衣服交给他,他立即被吓住,拿着衣服在更衣室坐了几分钟,决定辞职。比如另一家,

明摆着往很差的洗发水里面勾兑最便宜、只能用来熏洗手间的精油,香气袭人,却有毒,而每个人都在起劲地推销,客人也真为了那香味踊跃购买。他看在眼里,干满试用期,不签约了。

2007 年春节过后的那个“龙抬头”,他得到了现在这份工作,经过一个月的试用,老板竟有些谄媚地请他留下,给了好价钱。他留下了,因为这里地处北京的商业中心,这家店在京城很有名。他成了几名首席发型师之一,他们都有不同背景,有的在香港得到过什么设计奖,有的曾服务于日本或韩国的时尚机构,这次,他还是因为那一口别扭的普通话,成了“台湾资深发型顾问”。他知道自己这个身份是为了吸引客人而编造的,有时也忍不住想,另外几位呢?会不会和他一样?他还是不解释,只是笑笑,好好做活。手艺不能造假,做好了,客人满意,不管来自台湾、韩国、日本,还是坞根镇辖下的小村子,拿到的钱才干净,

心里才踏实。

洁身自爱,勤奋劳动,不嫖不赌不搞婚外情,爱老婆、爱孩子,对家庭负责,这是他给自己的评价,他因此认为自己可以算是好人。那么,诚实呢?比如,用毒药的,你可以揭发;胡乱吹嘘的,你可以制止至少是更正。为什么不呢?他会反问,如果是你,你会吗?那毒药不会真的毒死人,只伤害头发,没有说得那么好;编造的身份只为招揽生意,而手艺从不含糊,客人也都满意……既然这样,你有必要去出头吗?每一行都是个江湖,在这个江湖里,混不混,跟饭碗紧密相联,而他的饭碗不是一个人的,他有妻子、女儿。

在一起工作的小兄弟们,认为“大哥”是难得的好人,虽然他没能改变环境,至少还坚持独善其身。这一点和很多普普通通、忙于生计也迫于生计的小人物一样,他们的缺陷是整个时代的缺陷,而他们的某些美德,的的确确只属于个人。

 

口述实录20091 月—2

 

关键词:婚姻

 

我有老婆和女儿,要对她们负责,也要对自己负责。

 

我结婚六年,今年就到七年之痒了。没这个感觉,我和老婆关系很好。我每天给女人做头发,头发下面就是脸,我觉得和我没关系。老婆不算美人,但我看她喜欢。有两张脸和我有关,老婆和女儿,是我心里的美人。

很可笑是吗?我不觉得。我希望能保持这种感觉时间长一点,能保持到老了,就是稳当的一辈子。我不想动荡,特别是家庭方面,不想动荡,有女儿就更不想。

我妈妈是寡妇,爸爸在我和妹妹很小时去世,妈妈守寡到现在,还不到60 岁。我们乡下人,生孩子早。没有父亲吃亏。妈妈吃男人的亏,我和妹妹也受欺负。妈妈没再嫁主要考虑到妹妹,带女孩嫁人不安全,这个你明白。我是男孩,无所谓,最了不起,就是吃不上饭,挨打,不会

不能挽回。我妹妹也有孩子了,嫁给一个在广州做玩具生意的人,妈妈给他们带小孩。家乡没有亲人了。爸爸家人早都不认我们,爸爸一死亲戚就剩下外婆家人,外婆一死,舅舅们不再来往。孤儿寡母很麻烦,谁也不喜欢被赖上,躲开都来不及。没有老一辈,亲戚就断了。很现实,是啊,

生活不容易,钱不多,就会这样。

有这样的家境,我会希望稳定。和老婆结婚,租房子住,不是好房子,离这里比较远,条件一般,不过是家,属于自己的,心里很踏实。有了女儿,家庭完整,我都没有别的希望,就是安心挣钱,安心养家。打烊很晚,到家很晚,看到老婆和女儿,家里的东西是我一点点赚来,她

们能过得舒服,很满足。我小时候的记忆里面,爸爸也这样。他开长途货车,几天回来一次,看到我和妹妹,从口袋里拿出两个五香茶叶蛋,偶尔有糖,上海的,或者一包鸭肫肝、几颗话梅,我们开心,他也开心。妹妹坐在他腿上,妈妈给他煮一碗馄饨,他吃得稀里哗啦,说还是妈妈

做的饭好吃……我想爸爸要活着,理想和我一样。

做发型师接触的客人是女性多。真正舍得找我这个价位的发型师做头,基本上很少是年轻女孩,30 岁以上的女人多。和这些客人打交道,总听到和婚姻啊、感情啊有关的事。我发现不幸福的人真多,不稳定的家庭也多。这些东西听多了人会灰心,说不准两夫妻也互相怀疑,不好。

我老婆怀孕开始不上班,之前我俩在一起,她做美容,我做发型,上班一起来,下班一起走,一个店没多大,谁也看得见谁。我们都有共同感觉,很多人不是来做美容、做头发,是来找自信,花钱发泄不快乐。他们不缺钱,缺稳定,就是我说的那种有个家能明确知道是我的,那种踏实

的感觉。他们有家,只是形式,心里不确定。我是这样认为的。他们有钱,有房子,有车,表面看起来什么都不愁,实际未必比我们幸福。

举例子啊,太多了。刚刚我给她开门那大姐,你觉得她有多大岁数?你猜错了,她47 岁,女儿在美国,21 岁。她每个星期来做美容,一个月做一次发型,如果有应酬,当天也会来找我盘发。她买我们店里的金卡,预交一万块钱,所有项目打五折。基本上她一年要放在店里三万块,

花在脸上和头发上。她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有一次下雨,我打伞送她到那里,看见她开奔驰。

可她不开心。我的设计室是单人的,她每次来,坐下点上一支烟。美容房不可以吸烟,她憋得难受。我不吸烟。刚刚学手艺的时候试过吸烟,师傅说,我们这一行的人不可以吸烟,你看你做发型离客人多近,口气不好,客人下次就不找你,身上不清爽,客人会讨厌你,没有客人你还赚谁的钱?从这个师傅开始,我每天开工保持干净、整洁,这些年都这样。

她第一次找我做发型,给我烟,我拒绝了。她说,小伙子你真健康。我说,您自便,我不吸烟,客人吸烟没关系。她坐在那里和我讨论,你说做成什么样子会显得年轻?那时她是中长发,发质不好,很明显总是烫,缺少护理。我问她,您平时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她说,我都不

知道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衣服太多,穿不过来。不过,我穿的衣服一般都是高领或者中式领,你看我的脖子……她一下把衣领拉开,让我看上面的皱纹,我吓一跳,她那样子很怪的。你看我的脖子,这么多褶,暴露年龄。她说完使劲吸烟,特别不高兴。她的衣服和首饰一看就知道

很贵。

我第一次给她做发型,发现她的头发中间部分全是白的。染发可以遮盖,可头发会长,发根盖不住。她说她40岁头发开始白,不染就是花头。我说那可能因为您的血液比较热。她说,不是,那年开始,家里来了“小三”,一年一个,杀不尽,赶不绝,比蟑螂还厉害。好不容易赶走

一个,都要带走一笔钱。

我慢慢了解她。丈夫是黑龙江人,她是天津人,裘皮生意做得很大。钱多起来,丈夫身边的女人也多起来,都比她年轻。但她丈夫不亏待她,给她钱,给女儿最好的教育,大部分财产放在女儿名下。她丈夫说不管怎样不会离婚,过路女人不是自己的,最后还是和她们母女是一家。

她不接受也没办法,这样总比拿一笔钱离婚要实惠。

她说的一些话我忘不了,会不会很多上年纪、有钱人家的女人都有这种想法?她说,除了丈夫,没有一个能给她提供这种生活的男人了,已经这个年纪,不在乎是不是当活寡妇,反正名义上有丈夫有家庭,也不用跟那些“小三”去争宠,只要把财产掌握住,最后男人老了回来叶落

归根,还是自己的丈夫、女儿的爸爸。现在能享福就享福,钱不花白不花,花也花不完,省着还不省给了外面的女人?她知道我有老婆、女儿,说我们都是“过来人”了,说什么都不过分。她说你知道不知道我多少年没有跟男人了?都快不会做了。她说北京有个地方,好多年轻的小牛

郎,都是她这个岁数和比她岁数还大的女人开着车去找,先请吃饭,然后带到酒店去。她说她去过,开车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走掉了,一想到完事之后要结账,觉得恶心。当然还有个原因是觉得那些人不干净。她还有些善良,不是那种有钱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买到不用顾忌道德的人,她

说那些孩子,没干这个的时候也是父母手心里的宝贝,沦落到这个地步,叫人心疼。跟一个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男孩做这种交易,她不能接受。慢慢熟悉了她也跟我说,不能有外遇,别看她丈夫女人不断,她如果胆敢这样,家庭地位就不保了,她丈夫最忌讳的是自己戴绿帽子,她要

是那样做被发现,什么都会失去了。因为男人有钱,女人靠男人生活,就很不公平吧,没办法。

她信任我,才跟我说,不过也可能因为寂寞。她的美容师是年轻女孩,她不会说这些。我能理解。她家那些“小三”,也都是那样的年纪。她们年轻,有资本笑话她。她对我说,我是男人,没钱,要赚她的钱养活自己,她心里会平衡些。

我的固定客人,像她这样的还不少,生活富有,很寂寞。她们问我的都是怎样才能看起来年轻。我会尽力把发型做得时尚,可显得年轻和真年轻不一样啊,所以她们高兴一会儿,就又不高兴了。

我老婆了解我的工作,我们身边也有发型师给富婆做情人,说好听了是姐弟恋,实际不是,各取所需。她怀孕了不能接触那些美容品,只能辞职回家,也担心过我,说真怕有一天发现我家来了有钱的“小三”老得可以给孩子当外婆。我说你老公还不至于,刚刚给人家染过白发,就

跟人家怎么样,我干不出来。说到一些年轻男孩,能这样做,也许不全是因为感情吧,我不能说他们什么,只能管好自己。我有老婆和女儿,要对她们负责,也要对自己负责。

 

关键词:钱

 

每个行业都差不多,谁敢说自己从来没有为挣钱言过其实过?

 

这个字很敏感,如果不是为挣钱,为什么还要那么辛苦?

我第一次明白钱重要,在13 岁。妈妈没有钱供我们上学。家里两个孩子,要放弃一个,妈妈选了妹妹。那时妹妹成绩好,我不爱学习。妈妈不管,只觉得我是儿子,放弃我,对不起爸爸,将来我有出息,能养她。妈妈跟我和妹妹说这个,妹妹哭,说要上学,我说不上,我不喜欢读

书。妈妈打我的头,说我不争气。我离家出走一个星期,跟村里人去镇里面卖紫菜。回来人家给我五块钱。我回家告诉妈妈我会赚钱了,以后要养活她,供妹妹上学。妈妈哭,妹妹说妈妈让她上学了,以为我死了。

16 岁离开老家到温州学手艺,后来师傅到广州开店,我跟着去了广州,然后是佛山、惠州、深圳。师傅离婚后和一个大连女孩结婚,去了大连。我才有新老板。我已经是成熟发型师,可以独立支持一个店。所有大工都想自己开店,我不想。我开过,很辛苦,操心、受累,不如

做大工和老板分成省心。赔了,是老板的,只要有客人,就能赚钱,不如老板赚钱多,可也不需要投入资金和设备,投入的就是手艺。我在外面打工,挣钱寄给家里,妹妹上技校,毕业到温岭工作,读书的钱是我挣来的,妈妈一直也是我养,妹妹嫁人到广州安家,带着妈妈,我也结婚有

孩子,才不要我寄钱。

我现在每个月的开销总让我吃惊,租房子700 块钱,水电煤气、吃喝日用加起来最少要1000 块,小孩子,一个人要1000 多,老婆不工作,靠我一个人,压力很大。现在不景气,工作不好找,如果让老婆出来工作,孩子送去幼儿园,她挣的钱等于送给幼儿园,孩子还不如妈妈带得

好。我们一商量,算了,就让她在家带孩子,相当于自己给自己交托儿费,不挣也不花,我一个人辛苦点儿就是了。

说我们靠什么多挣钱?怎么说,每一行都有自己的方式。有没有欺骗?我不能说有。钱装在你的口袋里,你不愿意拿出来,我也不能去抢,所以都是你情我愿的,各取所需,不能说谁骗了谁。

我就拿自己举例子吧。我做一个发型,和老板四六分成,比如收客人100 块钱,其中我有40 块。我是高级发型师,是这个店里面的首席,可以要一些股份的,我没要。老板允许我推销一些我进来的产品,如果某一个品牌的产品是我找到货源进来,那么卖出去之后,我跟老板结账,

他扣除本钱和税金,剩下是我的。这是因为我没有要老板的股份,才有这个方式,不是行规。但这个产品不能是烫发和染发的,只能是护理和美容的,发廊要靠烫发和染发挣钱,这个生意老板不会让任何人抢。

几乎所有的发廊里,不管是小工、大工,还是美容师,都要推销产品,因为推销产品是可以提成的。你也去做过头发,会知道,从洗头开始,就有人跟你说了,大姐用什么洗发水?看看我们这个感兴趣吗?不贵的,还有焗油的功能,你看你头发多干啊,要好好护理,这个护发素也不

错,烫发的啊,您可以用我们的弹力素……反正就是千方百计让你买点什么带回去用,要不就鼓动你做焗油、染发,如果你烫发,那么有很多价位可以选择,用的药水都不一样,烫发的方式也不一样,比如现在流行的陶瓷烫,在我们这里,长发,要1800 块钱,赠送染发。所有的产品基本上都是厂家或者代理商直接送来的,我们代销,一个月结账一次,这是那些知名品牌的,进价不便宜,质量也有保证。还有一些杂牌的,是发廊自己进来的,有些的确不值那么多钱。这些东西卖出去,才是暴利。

你知道北京有个专门批发美容美发用品的地方吗?其实很多发廊用的东西是从那里来的。都是大包装的,就是人们说的院装,美容院装。包装一般都很漂亮,没有中文,看起来很像是进口的,闻起来味道也很好。小工给你洗头发,用上去,那味道很吸引人。客人喜欢,分装一些,价

钱能翻倍。头发剪好了,要造型,用的啫喱、发拉油、弹力素、发尾油啊各式各样的东西,也很能诱惑女客人,顺便推荐,有时候会有一些客人买了带回去自己用。这笔钱也是有提成的,老板要鼓励员工积极卖东西,所谓店里拿大头,员工拿小头,都有得赚。这些东西的进价经常是很

低的,但到了发廊、美容院,就能翻上多少倍。你说真的有那么神奇的效果吗?也不一定的。越是小发廊越喜欢这样做。

我们店里的人也热衷推销东西,有些客人讨厌这个,会直说,不要再跟我说了,我就是来剪头发的。无所谓,买不买没关系,不推荐怎么知道你不要?但我自己不这样。说实话一方面是我懒,另一方面也是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真不值得推荐。我比较要面子,怕人家买回家骂我,下次来指责我,或者没有下次了。所以,我有我的方式,我不推荐,如果给客人用什么东西,刚好人家喜欢,问,我介绍,告诉她我们店里可以买,人家要,带一份,不要,就算了。

你说是不是奇怪,我这样,反而很多客人主动买我这里的产品。我的一些老客户都知道,我从不推销东西,只是给她们用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新产品,让她们体验,这些东西是她们眼里的时尚。她们高高兴兴把东西买走,我拿到提成,大家开心。

就是这样,多好的东西都会有人不喜欢,多坏的东西都有人买回家,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没觉得我骗人或者诱导他们,没有。我从没要求客人一定要从我手里买什么,也没有要求烫发的客人选最贵的药水,我只负责介绍,选择靠你自己,这叫欺骗和诱导吗?这些东西值多少钱是另

一回事。我老婆给女儿买衣服会去外贸市场,她说,看到某个衣服和商场里面卖的一模一样,就是换了商标,价钱差很多倍。这个和我说的这种是一样的,同样的东西,从地摊到商场,成本不同,就会在价格上差很多。比如你觉得从地摊买东西丢人或者没有质量保证,感觉还是去商场

有面子、有保证,好啊,你多花钱就是了,这和那东西的实际价值有关系吗?附加的那部分服务,你要了,也是要花钱的吧?

我想每个行业都差不多,谁敢说自己从来没有为挣钱言过其实过?只要不坑害别人,就算正当的吧。

 

关键词:孩子

 

什么能比钱的力量更大?是文化。

 

我女儿三岁半,特别聪明。

我每天都很累,晚上下班要10 点,回到家她已经睡着了。我中午上班,除非客人有特殊要求,比如清晨要做发型出席活动之类的,我会早来,另收费。我每天上午有些时间和女儿玩儿一会儿再出家门,那是我最开心的时间。

我对女儿的希望很多啊。没那么具体,但主要是希望她以后能比我们好,所有父母都会这样想。我老婆说,宝贝啊以后可不要像妈妈,给人家做美容用的都是那么贵的东西,自己买一瓶精华素也舍不得。我呢,觉得女儿长大不要做服务行业就好,这个行业受欺负,没地位,容易被

诱惑。女孩子,不适合。

想想我那么努力挣钱为什么?更主要就是为孩子。如果没有女儿,我和老婆都能自己养活自己,很轻松的。可有女儿,就不一样。刚才说为了女儿不让老婆出来工作了,其实也是因为幼儿园的选择。我考察过一些幼儿园,私立的,都很好,学英语、学轮滑、学画画、学跳舞,还有校

车接送,还有春游啊、参观啊,很多小孩子喜欢的活动,可是,这种幼儿园我们真上不起,我一个月的收入比起做体力活的外地人是不算少,可我们要租房子,给自己失业留下一点过渡粮,要给家里一部分,开销好大。这种幼儿园一开口要40005000 一个月,我们绝对绝对承受不了。

那好吧,找便宜些的,价格下来,质量也下来,有几百块一个月专门给打工子弟开的幼儿园,也是私人办的,孩子吃得很差,不卫生,没有正规的老师更不要说教育,最多是看着孩子别摔了,给父母腾出时间去赚钱。这样的幼儿园我舍不得送女儿去,我会从心里觉得对不起她。现在老

婆带孩子,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跟自己说,女孩子,要妈妈亲手带,好妈妈胜过好老师。不这样想又能怎样?贵族幼儿园,我想送女儿去啊,可做不到!

这个春节,我的朋友发了一条信息,说,儿子要穷养,让他从小知道奋斗,女儿要富养,不然她会为了一块蛋糕跟别人走。我觉得说得太对了。我见过那种为钱跟人走的女孩,好像越来越多。

这个春节前,有个年轻女孩来做头发,一个岁数不小的男人带着来的。那男人长得难看,斜背个大书包,脸黑乎乎,豁着牙,手上戴一块大金表,拿着车钥匙,钥匙链上有宝马的标。我们一看那女孩就是刚刚开始过上有钱的生活,对这种环境还不太熟悉,有点害羞。助理领他们到

我这里,那男人说,你看上什么样,让他给你做。女孩拿着画册看,最后看中陶瓷烫,1800。这女孩本质应该是朴实的,张口问我,怎么这么贵呀?那男人看都不看就说,别管多少钱,你喜欢,就做。

烫发的时间很长,男人不耐烦,说坐到车里抽烟、睡觉,就走了。我跟女孩闲聊。女孩说这人是她男朋友,要结婚了。我说这个人看起来比你大。女孩说是,大17 岁,他40,她23。我说这人看着不像40 岁,女孩说,是啊,像60 是吧?你知道他多有钱吗?他的钱,你十辈子都挣

不来。

女孩的头发做好了,给那男人打电话,让他进来结账。他进来一看见,特别高兴,一下把女孩搂住,张着豁牙亲,女孩脸上沾着口水被搂出去,那样子就像一只熊夹着小动物。

我回家给老婆讲这个事,我说真不能想象,有一天我们的女儿会遇见这样的人,那我会难过死。老婆说,所以要好好教育女儿,要不计代价为她创造好的生活和学习条件,让她学会自尊、自立,学一技之长。对女孩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用呢?我老婆让我回答问题:什么能比

钱的力量更大?我回答不上来。她说,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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