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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图]宿命         ★★★ 【字体:
宿命
作者:俞新昌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3785    更新时间:2010-5-25    

 

 

 

 

这是一个发生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凄美爱情故事。

主人公秦仲达少年时两度随母下堂,经历了无数的绝望和悲凉。长大后又因要为兄复仇而加入了上海滩黑帮,把故事引向了一个跌宕起伏、匪夷所思的结局!

他和生命中三个女子的邂逅,是生命机缘的恩宠,还是宿命中必然的悲剧?

本书作者在事业达到顶峰时,弃商从文;用他一生的经历和一支隽永细腻的生花之笔,为您娓娓道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 1

........................... 20

........................... 47

生死两茫茫........................... 61

  .............................. 74

.......................... 107

.......................... 133

爱的彷徨............................. 158

宿命的魔力.......................... 176

美丽的灵魂.......................... 202

此恨绵绵无绝期..................... 222

 

................................. 246


 

 

 

 

 

 

 

 

当时只道是寻常

 

 

1

 

 

秦其正和楼若兰约好下午六点钟在若兰剧团所在的小洋房门口见面,去给若兰买一件首演招待酒会穿的晚礼服。陈旧的小洋房在上海市中心一个幽静的弄堂里,属于典型的英国乡村别墅式样,有两个对称而陡峭的大屋顶和半露的红木结构。露台上放着一些户外用的藤家具和一张白色的躺椅。楼的东侧种着茂密的香樟和梧桐,正向是一方翠绿的草坪,几只鸽子在上面嬉戏,为宁静的花园添上了几分春天的活力。其正早早地就来到大门口,悠闲地燃上了一支烟。

不一会儿,其正看见满面春风的若兰,和唱董永的小生有说有笑地从洋房里走了出来,两人肩并肩地走在通往门口的红砖小路上。若兰的优雅美丽映衬着那高大青年的风度翩翩,真是一对才子佳人。

其正不禁有些胆怯,他快速地扭过头去,藏在门柱的后边。若兰并没有发现其正的存在,她以极其丰富的手势和那青年交谈着,不知那青年说了什么,若兰笑得弯下了腰,越发显得千娇百媚。其正觉得结婚两年中,若兰从来没有如此兴高采烈地和自己说过话。“也许这种激情是被谈话对方年轻的心态和心灵的回响所牵动的吧!”他想着。这个想法深深地刺伤了其正洁癖般的自尊心。

他摸了摸自己花白而稀疏的头发。突然间觉得自己像是古罗马竞技场上的角斗士,被看台上的君戏谑地安排了一个与自己实力悬殊的对手。若是在竞技场上,他还可以视死如归地捍卫自己的荣誉,也许还能博得数以千计观众的掌声。而此刻,他却被残酷的现实,牢牢地钉在原地,整个心被忌妒和焦虑啃蚀着。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到头后,压了压翘起的发梢,为今天没有刻意打扮而暗暗地懊悔着,但因无处可躲,却也只能无奈地朝两人走去。

其正脸上泛着牵强的浅笑,故作诧异地说道:“若兰,早就出来啦!”“也刚出来!”若兰朝其正嫣然一笑,以丰润甜美的声音回答道。她指着身边的青年笑道:“这是敬之,上周彩排时见过!”

年敬之朝其正欠了一下身体,礼貌地笑道:“教授,您好!又见面了!”其正觉得敬之的眼睛清澈得像初春融雪时的山涧,眼神中带着魅力的笑靥。“自己一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球,已开始老化的晶体,可能正泛着浑浊的光吧!”他想着。

四目相遇,谦恭的礼貌和急切的忌妒初次交锋了!其正就像一只挣扎在对方视网中的蝴蝶,满肚子屈辱地败下阵来。他气急败坏地收回了屈辱的目光。年敬之整齐洁白的牙齿落在了他视觉的水平线上。他无法逃避,因为他无法让自己的身高把这水平线提升上去。顿时,他觉得弄堂中的每一个人都龇着牙用嘲笑的目光注视着他,恨不得地下能有一个洞让他钻进去。

他急切地想立即回到学校的讲台上,用自己的博学和睿智,从学生仰慕的目光中找回自己的尊严。

若兰并没有注意到丈夫的窘迫,她满脸笑容地看着敬之说道:“这半年多的排演,我从敬之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明天的演出肯定一鸣惊人!”若兰无心的一句客套话,却像一桶油泼在其正忌妒的火焰上,令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心中痛恨若兰不了解他此时的窘境,只低低地回了一句:“咱们不是还有事儿要办吗?下次再聊吧。”

若兰对其正的失礼感到十分气愤。她瞄了敬之一眼,见他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快。她压下了心中的怒气,向敬之递去了一个歉意的浅笑,说道:“敬之,那我们先走了,晚上睡个好觉,明天咱们可要一鸣惊人哟!”敬之朝其正欠了一下身子,笑道:“教授,您慢走!”和若兰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匆匆地离开了。

其正不屑地说了一句:“装腔作势!”就径自朝弄堂口走去。若兰气呼呼地跟在后面,低着头,脸上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车子急速地驶向两人要去的商场。车中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得几近断裂的橡皮筋,似乎可以听到它撕裂的声音。两个人都噤声不语,却都各自在自我清醒着。每当一个人稍稍清醒,而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又发现那深深包围着两人的沉闷和焦虑,于是就又跌进了无奈和失望的深渊。

 “年轻人就像春天枝头初生的嫩叶,阳光增添了它的娇嫩,促进了它的成长。老年人却像秋日枯黄的叶子,同样的阳光,却只能加速它的龟裂!”若兰想着,心中已原谅了其正的粗鲁。

她伸出左手,轻轻地抚摸着其正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柔声说道:“我和年敬之只是一般的同事关系,你心里别不高兴,啊!”其正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粗鲁地说了一句:“你以后跟那个什么敬之讲话的时候,放庄重点,不要指手画脚的,别人看了不像样子!”

其正真想停下车来,跟若兰大吵一架!

两人又再次陷入无边的沉默中。这一刻,时间是沉重而冷酷的,甚至有一定的杀伤力。它正一分一秒地侵蚀着两人的感情。

匆匆地买了一件若兰并不十分满意的礼服,也没有吃晚饭,两人就气呼呼地回到家里。若兰板着脸,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改着衣服,毫无做饭的意思。

其正在厨房里指挥着张妈做这做那,不时地把筷子和汤匙重重地摔到水池里,发出刺耳的声音。若兰听了生气地大声嚷道:“你有完没完?”其正并没有回应。若兰接道:“你别老是疑神疑鬼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哼!天知道!”厨房里传来其正轻蔑的声音。

若兰皱了一下眉头,脸上充满了怒气,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她霍地站了起来,摔下手上的针线,冲到厨房里拉着其正的胳膊大声喊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其正用力甩开若兰的手,冷哼了一声,应道:“有没有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若兰拿起桌上其正准备盛面的大碗,重重地摔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尖声道:“秦其正,人正不怕影子歪。我告诉你,我只是敬佩他的才华,仰慕他为艺术献身的精神,仅此而已!”其正也不甘示弱地吼道:“敬佩他!仰慕他!哼,也不觉得肉麻!你干脆说你爱他得了!”

若兰泪流满面地携带着明晚演出要用的东西,夺门
而去!

 

 

2

 

 

其正和若兰是在一个偶然的场合相遇的。

年,一个全国性的学术研讨会在上海召开,时任F大学经济系主任的其正应邀做主题演讲;而若兰的剧团被安排在大会的当晚做酬宾演出。两人同是大会主席的座上嘉宾。

在餐前的酒会上,两个高雅而孤独的灵魂相遇了。

其正是高等学府F大学当红的系主任,全国知名的宏观经济学家。因家境富裕,年轻时曾遍游欧陆并曾在英国的牛津大学进修。若兰是剧团里的顶梁柱,还不到三十岁,在上海的京剧界就占有一席之地。几年前丈夫因病去世后,就一直是小姑独处。

当其正容光焕发地步入宴会大厅时,大会主席和几位主要的客人正在讨论其正早上的演讲内容,若兰手中端着一杯香片,十分投入地在旁边聆听。大会主席一眼看到其正,紧走几步,拉着他的胳膊来到客人面前笑道:“说曹操,曹操到!”笑呵呵地为其正逐一做了介绍。

若兰端庄的姿态和优雅的谈吐很快就引起了其正的注意。她一头乌黑的头发,润泽光亮,盘结的发髻下方还垂下一些短发,掩映着她丰润白皙的颈项。两只白玉似的手臂从丰盈的肩下优雅地伸展下来,虽已年近三十,却仍带着少女般的紧致和细嫩。端庄的鼻子,自然给人一种清秀高雅的感觉。

十年前妻子去世后,其正也接触过许多条件很好的异性,但独特的个性,给他的择偶造成了极大的困难。“选择一个人,就是选择那个人的全家和她的生活方式。她的一切都要照单全收,绝对没有挑精捡肥的余地。什么等婚后再慢慢改变对方,都是鬼扯蛋!”他常说。

他一生最高的理想就是把自己心灵的本质和外在客观世界的本质和谐地结合在一起。从感情和记忆都模糊的十四五岁开始,他就具有一种因为对现实不满而愤怒抗争的个性。随着年龄的增长,愤怒的抗争就慢慢变成了无情的批判。过了四十以后,其正就几乎变成了一个孤芳自赏、愤世嫉俗的“老学究”。学生背地里都叫他“铁面判官”。

这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限度的庞大不满,有时甚至可以把整个世界覆盖起来。他常对学生说:“人生的重大决定,就好像一张纸的折缝。错误、轻率的决定,可以把人生永远地包裹起来。原来的纸面变成了纸里,永远无法再变回来了!”

今天见到若兰,让其正动了“思凡”之心。他觉得若兰是纯洁、优雅和美丽的综合体,这是合乎自己灵魂的本质的。他突然觉得如果他的生活中有这样一个女人,他一生的追求已成功了一半。因为若兰能给他动力,让他变成一个更容易和客观世界和谐相处的人。

晚宴时,他技巧地把若兰安排在自己的旁边。其正殷勤的劝酒让菜和他的博学多闻给若兰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若兰生长在杭州西湖边的一个中等家庭里,父亲在城里的大学任教。在父母的熏陶下,形成了优雅而豁达的个性。其正的知书识礼,儒雅的学者风范和优越的社会地位,给她一种稳定坚实的安全感。

时光荏苒,不觉间两人相处已有一年多的时间了。经过商量,他们决定一起出去旅行一次。到一个远离喧嚣尘世的地方,摆脱每日柴米油盐的束缚,在碧海蓝天间,以自由快乐的心境,来决定两人的未来。

这次旅行对两人都具有重大的意义。两人心中虽然觉得有些沉甸甸的,但精神上却都有一种“自由了”的兴奋。好像奔驰的火车,能把一切生活上的负担和烦恼都远远地抛在身后,明天一早醒来,见到的将是梦境般的未来。

早上,两人提了行李,在一个海边的小站下了火车。从远方海上飘过来带着一丝盐味的海风,让两人感到心旷神怡。其正瞄了若兰一眼,见她神清气爽的,脸上挂着动人的浅笑,朗声说道:“若兰,咱们到了!”若兰朝他嫣然一笑,放下行李,摘下头上的大草帽拿在手上,原地转了一圈,问道:“其正,我今天好看吗?”其正故意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若兰,俏皮地应道:“简直美得让人忌妒!”

两人手牵着手来到不远处的小旅馆。因为这次旅行是临时的决定,在征得若兰同意后,两人只订了一个套间。进了睡房,看到屋内并排的两张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都像探险者来到蛮荒的土地上,有些许的害怕,但更令那探险者兴奋的是他将会发现什么!

若兰忖思道:“如果一个男人能和他真心相爱的女人同处一室,而不发生任何不道德的行为,这种严格的考验,将会赋予他们之间的爱情,天长地久的神圣和庄严!”

两人把行李略略整理了一下,就从旅馆坐小型的游艇沿着海湾到海中的一个小岛上去。海岸线非常曲折,许多大大小小的岛屿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绿意盎然。成群的海鸟在岛屿间翱翔,给人一种“自由而奔放”的舒适感。

船尾甲板上放着几把帆布的折叠椅,两人换上泳衣舒心地坐着。这是其正第一次看到若兰裸露的身体,他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惊喜。若兰的身体在阳光下显得优雅而丰满,身上所有的部分都让健美而富有弹性的曲线包裹着。海风轻轻地捧起她的秀发,飘逸的发丝活泼地散在浑圆的肩头和白皙的双臂上。

若兰用手在妩媚的眼睛上搭了一个凉棚,眺望着远处的岛屿,并没有注意到其正的眼神。其正却看得痴了!

傍晚时分,两人坐在旅馆面向大海的露台上用餐。夕阳在远处海平面上缓缓地沉下。岛与岛之间相接的海面上,有的因为岛屿的阴影呈现出橄榄色,有的因为一抹落照透着粉红色的灿烂,彼此形成了美丽的对比,煞是好看!

游泳和沐浴后,全身的松快和苏醒让若兰觉得十分舒畅,她慢慢地品着杯中的杜松子酒,觉得今天好像是其正给她的一份毫无瑕疵的恩宠。最让她感到高兴的是这份恩宠的庄严和专一。她举起酒杯,眼中带着妩媚的微笑,柔声道:“其正,谢谢你为我们准备的一切!”其正此时也舒心地靠在椅子上,面上没有一点胜利者的倨傲,他欠了一下身,应道:“在下一切以小姐的马首是瞻!”说完,两人都咯咯地笑出声来。

两人有说有笑地品尝着旅馆附近的村民特别为客人准备的各式海鲜。不觉间,一轮明月已高高地挂在天空。其正举起酒杯,深情款款地望着若兰,说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若兰,在芸芸众生中你我有缘相会,愿月老成全,有情人终成眷属!”若兰眼中泛着感动的泪花,应道:“愿老天保佑我们心想事成!”

两人笑着,谈着,不觉间夜已渐渐深了。其正打了一个哈欠,有些慵倦地说:“早点睡吧,明天还得起早看日出呢!”若兰也有些倦了,应道:“我也困了,咱们回房去
睡吧!”

他们换上睡衣,在各自的床上睡下。其正熄了床间柜上的台灯,两人互道了晚安,就各自睡了。不一会儿,其正就听到若兰均匀的鼻息,但他却睁大了眼睛不能入睡。

白日游艇甲板上,若兰优雅丰满的身体,飘飘然地出现在其正的脑海里。他虽然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但若兰浑圆白皙的双臂和匀称而富有弹性的胸部,却顽固地留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其正轻轻地下了床,走到客厅边的露台上,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他抬头看了看天际的一轮明月,终于回过神来。他忖思道:“若兰当初同意只订一间房,就是对我的道德投了信任的一票。我如果有任何不轨的行为,哪怕是在她熟睡的面颊上轻轻地吻一下,就彻底破坏了这信任的
基础。”

他平心静气地回到床上,把脸掉向窗外,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其正就先醒了。瞧着若兰白里透红的面颊和长长的睫毛,他的眼里充满了自豪,心中激荡着那用道德之火精炼过的感情!他用洁白的、满是皱纹的枕头,戏谑地投向若兰,爽朗地说:“小懒虫,快起来吧!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更爽朗宜人。有了昨夜坚实的道德基础,若兰已把其正当成了未来美好生活的忠实伴侣。这天晚上,其正昨晚所有的幻想都神奇般地变成了现实。

久,两人在圣约翰大学的教堂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若兰就带着九岁的儿子明远搬进了其正在F大学宽敞的公寓。

其正和前妻有两个孩子仲甫和仲棠。仲甫今年十六岁,白皙的皮肤,细高条的个子,显得文质彬彬的。仲棠小仲甫一岁,却比哥哥高出一个头来,是一个有着一双明亮活泼的眼睛,看起来很阳光的男孩。

这年的圣诞节好像来得特别早,书桌上的日历才翻过“小雪”,一转眼,就听到教堂传来的圣诞钟声了!

圣诞夜那天,上海的温度降到了零下,灰暗的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被寒风裹着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赶。

其正一踏进家门,就听见若兰厨房里的锅铲声和三个孩子的喧笑声,心里觉得暖暖的。壁炉中粗大的松枝被火烧得赤红,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客厅的大落地窗前,立着一棵一人高的圣诞树,树上的彩灯忽明忽暗地闪着,给暖洋洋的客厅增添了些许罗曼蒂克的气氛。树旁并排放着两辆英国进口的三枪牌自行车,上面扎着大红色的丝带,树下有一个硕大的彩色礼盒和一些五颜六色的小礼物。

“圣诞老人到啦!”其正一面换着拖鞋,一面兴奋地高声嚷着。

“爸爸好!”仲甫正带着两个弟弟,忙着把一个笑呵呵驾着雪橇的圣诞老人往大酒柜上挂。

“其正,快去换衣服,马上就开饭了!烤火鸡凉了就不好吃了!”若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好咧!你辛苦了!”其正快速地往楼上走去。

饭厅的桌上点了两只细长的红蜡烛,中间放了一只金黄色油晃晃的大火鸡,一大盘色拉和刚出炉的面包。每个人的面前是一小碟牛油、一小碟果酱和一杯绿色的薄荷酒。备餐台上放着一个大砂锅,这是若兰特别为其正炖的云腿老鸭汤。

“这火鸡是我特别请圣约翰大学教授餐厅的洋师傅烤制的,果然不同凡响!”其正一面切着火鸡,一面兴奋地说道。

“爸,为什么圣诞节要吃火鸡?”仲棠问道。

“这是美国人的习惯。听说十七世纪时,美洲大陆的白人和土著的印第安人,在每年的感恩节和圣诞节都要吃火鸡,就像咱们过年要吃年糕一样。”

“来,我们喝一点薄荷酒,祝大家圣诞节快乐!”他看着这一家五口,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其正和若兰在孩子们欢快的笑声中,尽情地享受着这人生最温馨的时刻。

饭后,两人舒心地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喝着龙井,三个孩子已迫不及待地来到圣诞树旁。

“仲甫、仲棠,喜欢爸爸送给你们的自行车吗?”

“太棒了!谢谢爸爸!”两人同声应道。

“明远,你年纪还小,过几年才能骑车上学。爸爸给你买了一件你最喜欢的东西!”

“明远,打开那个大盒子看看!”若兰看着儿子,脸上透着母爱的宠溺。

“哇,是小火车!谢谢爸爸!”

“来,大哥、二哥帮你支起来。”

小火车有一个黑色带着红烟囱的车头和三节铁灰色的车厢,一节是客车,一节是运木材的货车,最后一节上站着几只黑白相间的大奶牛。

不一会儿,三兄弟就把小火车支了起来。装上电池,打开开关,小火车就亮着车头的灯,沿着地板上的轨道跑了起来。穿过山洞,渡过小溪,来到了宁静的小镇。镇上有一个白色尖顶的教堂、绿色的邮局和一个黄色的杂货店;街上有几个行人和一架马拉着的小雪橇。

三兄弟高兴得手舞足蹈地围着小火车说个不停!

其正伸出手去握住若兰的手,两人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一年后,若兰和儿子已渐渐地融入了这个家。在征得若兰同意后,其正把明远的名字改成了仲达。

 

 

3

 

 

夜用疲惫不堪的脸,在其正同样疲惫的脸上轻轻地蹭了一下。若兰走后其正觉得整个人好像被掏空了似的,颓然地跌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他蒙蒙眬眬地回到了两人度蜜月时的西子湖畔……

若兰穿着一件浅紫色带小黄花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紫色镶着银灰色花边的半高跟鞋。修长而富有弹性的双腿在微微飘起的裙摆下优雅地伸展着。她像一个顽皮的孩子,舒展着双臂,摇摇晃晃的,在苏堤上轻快地走着。在凉爽宜人的荷风中,美得像一个凌波的仙子。

她回过头向其正招招手,递去了一个妩媚的浅笑。这回眸的嫣然一笑,让其正冲破了年龄的禁锢。他快速地卷起袖子,像年轻人一样,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带着充满青春的活力,奔向了若兰。

在楼外楼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后,两人手牵着手,踏着湖畔银色的月光,幸福而圆满地度过了这两人共同生活后的第一天。这种幸福感犹如雨季时的湖水,不知不觉地漫到了两人的心田,浸润着田中的芳草,也带来了几尾顽皮的小鱼儿,令两人怦然心动。

“小时候,我妈告诉我,莲花初开的时候,会发出难以形容的清脆的声音。”若兰舒心地依偎在其正的怀里,嚅嚅地说道。其正把她搂得紧紧的,应道:“咱们明天一大早去听听看!”“好呀!”若兰高兴得像个孩子,给了其正一个香喷喷的吻。

不到五点钟,天上还有许多闪亮的星星,两个人就在初夏的薄雾里来到了莲花盛开的湖畔。在宁静之极的晨雾中,他们听到了莲花开放的声音。若兰高兴得跳了起来,投入了其正的怀中。

她兴奋的泪水从脸颊上滚落下来,湿透了其正的前胸。她紧紧地依偎在其正的怀里,像一只乖巧的小鸟。其正抱着若兰的身体,他感到从若兰衣领处,溢出了一阵阵诱人的肌肤芳香,随着晨风拂面而来。

他低下头去,看到若兰的脸泛着阵阵的红潮,带着若隐若现的浅笑。他的心像打开了的炉门,火势越发猛烈,升起了激情的火焰。他的唇陶醉在若兰腻腻湿湿的唇上,感受着她唇上那种奇妙而充满羞涩的压力。这令人刻骨铭心的热吻,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扉。

就这样,其正几十年苦心打造的“老学究”世界,就像一块方糖掉进了热牛奶里,完完全全地融化了!那初夏晨间的薄雾,那盛开的莲花,他自由放任地呼吸着,感到无比的轻松和快活。

一股浓烈的糊味和食物烧焦了发出的“哧哧”声,把其正带回了现实。他呆呆地看着锅中已烧得焦黄的面,自言自语地说:“难道圣诞老人又变成了铁面判官?”

其正为自己冲了一杯浓咖啡,啜了一口,打起精神来,试图用一个经济学家的头脑去分析今天发生的一切。

两年来,炙热的爱情随着时间的延展而日趋平淡。若兰对艺术近乎狂热的追求,往往让其正觉得自己在若兰的生活中只是一个旁观者。一直以来他们各自珍重地保护着彼此对事业的理想和性格的特质,很少企图给对方施加任何的压力。

其正本来希望西子湖畔那甜蜜的一吻,能永远像灯塔一样为他和若兰的婚姻生活指明方向,然而自己常常又不能抛弃容易被愤世嫉俗的黑暗而吸引的个性。若兰对事业的废寝忘食和与同事间过分亲密的交往,更加深了这种心理上的矛盾和迷惘。

渐渐地那西子湖畔甜美的香吻,就像经历了长年风吹雨打的石灰墙,从他的记忆里被一层层地剥落了。

就像今天发生的一切,他觉得若兰非但一点都不能体会他当时的窘迫,甚至连那屈辱后的痛楚都让他一个人兜着……“也许这种屈辱只有像自己这样老夫少妻的人才能捕捉得到吧!”

平日两人舒心地品着法国红酒、共进晚餐的地方,此刻却变成了囚禁其正的牢笼。这个已精疲力竭的囚徒,孤独地趴在桌上,昏昏地进入了梦乡。

《天仙配》在上海的首演轰动了全城的大街小巷。楼若兰和年敬之一夜之间变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炙手可热的若兰成了各大媒体和广告商追捧的对象。

随着若兰事业的蒸蒸日上,两人间的感情却跌到了低谷。每周六两人间例行的烛光晚餐,往往因为若兰的社交活动而临时取消。这种情形一天天积累下来,缓缓地蚕食着两人的感情。

两人偶尔也有眼波交会的瞬间,都想藉此向对方倾诉自己的苦衷,但强烈的自尊和两人间厚重的沉默,常常像一个顽固的幽灵挡在中间。更可怕的是他们都认为自己有能力去驾驭这匹叫“婚姻”的野马,甚至知道可以把它虐待到什么地步。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匹野马是被两人间适度的亲切和适度的背离巧妙中和了的冷漠拴住的。一旦那总是在巧妙的掩护下不曾受到伤害的自尊和矜持被灼伤了,它就会立刻跑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久,若兰就在其正强烈的要求下,退出了剧团,结束了她如日中天的舞台生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悄悄地在这个家里发生了。

 

 

4

 

 

晚饭后,其正把下午特意去买的一瓶法国香槟放到冰箱里,又把两只精致的捷克水晶酒杯洗干净放在餐桌上。最后把他为庆祝若兰退出艺坛的礼物——一条包装得美轮美奂的铂金项链放在桌子的中央,又把花瓶中的玫瑰和满天星整理了一下,才满意地关上灯,离开了餐厅。他为那即将到来的美好夜晚,小心地经营着。

月光慷慨地洒遍了院中各处,灌木丛和草地上都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书桌上一壶刚沏的杭州龙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给这初夏的晚上带来了些许怡情。

其正悠闲地翻着一本近来颇为流行的《博弈论》,心中忖思道:“明天若兰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家庭主妇了,我和三个孩子的衣食起居也有了着落。”心中觉得十分的欣慰和满足。他摘下了眼镜,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满天的星星好像都高兴地向他眨着眼。他把身子向后倾了一下,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

他瞄了一眼桌上的小闹钟,九点二十五分,“还有几分钟,若兰就该到家了!”他想着。这种期待,让他在这凉爽的夏夜里,深深地体味到等待的愉快。他把书签放在看完的一页后面,缓缓地把书合上,吹着口哨踱到餐厅,把冰箱里的香槟酒拿出来,小心地放在餐桌上。不觉间已是九点半了,他兴奋地搓着手,自语道:“差不多该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闹钟的长针轻松地滑过“7”字,缓缓地向“8”进发。其正努力地试着去体会刚才那种期待的欢愉,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好像手中抓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虾般的慌乱。他总觉得若兰一定已经在大门口,甚至在楼道里了,马上就要按门铃了。餐厅里充满了她存在的感觉。

当长针缓缓地滑过“10”的时候,他心中的期待已被不安和失望彻底打垮了。“再等十分钟。”他痛苦地把希望寄托在小闹钟那金色的长针上,“嘀嗒,嘀嗒”的声音紧紧地扣着其正的心弦。宽容和责罚两种情绪在他脑中交织着。

当闹钟金色的手臂稳稳地压在“12”上,其正的情绪几乎要崩溃了!三十分钟的煎熬,他的心从期待的愉悦变成了慌乱和不安。此刻他心中充塞着一个接一个的疑惑。他决定向若兰的闺中密友慧贞求救。

其正用微微颤抖的手拨通了慧贞家里的电话。慧贞说饯别宴在九点钟就结束了,若兰、敬之和其它几个年轻的团员好像说要到酒店顶层的酒吧去喝一杯。其正放下电话,脸色苍白地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脑中充塞着各式各样的臆测,口中重复地说着:“我就知道……”

“现在若兰到底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也许她和年敬之那个鬼东西正搂抱在一起哩!”他心中的疑惑像壶中沸腾的水,突然冲开盖子爆发成了极度的愤怒!那头愤世嫉俗的怪兽又回到了他的躯体里。他急促地走到门旁,一把抓起车钥匙,像疯了似的冲下楼去。

时间越长,越增加了那伤痛裂口的深度。当其正飞也似的把车开到酒店的停车场时,已是晚上十一点了。他那尽量压制的愤怒已到了喷发的边缘。

他远远看到若兰和年敬之有说有笑地并肩走出了酒店大堂。小洋房外的一幕,毫不逊色地在其正眼前回放了!若兰那天和年敬之说话时的那种热情的语调和丰润的笑声,在他耳边像雷鸣似的回响起来。他心中愤怒的岩浆无边无际地冲向了天空。

 

 

 

 

 

 

 

 

1

 

 

其正和若兰离婚后,辞去了所有的职务,带着长子仲甫回到了长白山的老家。次子仲棠一人留在上海,继续他在F大学法律系的学业。伤心欲绝的若兰,轻率地嫁给了一个常来票戏的商人。不久,一场车祸让她变成了瘸子。

一切都改变了。

从此,仲达的生活就像混浊的黎明色调,黑暗的影子展现出它最大的能量,而白昼的轮廓却只能以羞涩的眼神窥视着世上的一切!继父对母亲和自己粗暴的打骂,很快地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随着继父回家次数的减少,母亲的睡房渐渐地变得荒芜了。好像它的主人已不再打算给它注入新的活力。

日复一日,母亲总是一个人在荒凉的房里,孤身送走寂寞的日日夜夜,绝望地与她应该有的欢笑和幸福隔断了。过去存在她身上的美丽、优雅和自信,如今已消失殆尽,无瑕的灵魂也变得伤痕累累。生活上的一切情趣,在她孤寂的世界里,已荡然无存。

见到仲达,她总是试着打起精神,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母亲那种诉不尽、说不完的悲凄目光,还有脸上强装出来的苦笑,好像铁链一般,绞杀着仲达幼小稚嫩的心。他总是坚强地抿着小嘴,静静地坐在母亲的身边,眼中泛着令人不易察觉的泪花,替母亲揉揉行动不便的双腿。

仲达小小的心灵,还不了解成人世界的污秽和险恶,他似乎觉得母亲和继父的不和是因为他的原因。深夜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仲达不知徒劳地花过多少时间,想去讨得继父的欢心,但小小的他最终还是在颤栗和绝望中放弃了。

不论仲达如何讨好继父,都被他粗暴地拒于千里之外。这种挫折的怨恨和不断失望的痛苦,日子久了,渐渐地把他幼小稚嫩的心灵推向了人类灵魂最黑暗的炼狱。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是一个人躺在床上,期盼着世界的毁灭和自身的死亡。这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限度的深渊,就像无间地狱般,一旦沉沦其中,就永无超生之日!

但另一方面,他俊美的容貌,在学校中常是同级女生追逐和赞美的对象。仲达常能从她们的眼神中感到些许兴奋和自豪。他常处于这两极化的矛盾中,深深地悲叹自己没有一个与他俊美外表相照应的灵魂。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仲达的班主任因为身体不适请了半天假,孩子们乐得像一群丛林中的猴子,打打闹闹地离开了学校。仲达手中拿着期中考试的成绩单,为自己得了班上的第二名高兴得手舞足蹈,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了家中。

像往常一样,他自己用钥匙打开了门锁,径自地来到客厅中,把沉重的书包丢到沙发上,想找点吃的。他似乎听到父母的睡房中有异样的声音,他心中忖思:“才两点半钟,父母是不可能在家的呀!”他急迫地走到睡房门口,轻轻地推开了微掩着的房门,心里想着如果是母亲在家,我可以给她一个惊喜!

当他把门打开,他脸上微微的笑容突然变成了极度的惊恐,整个人僵在那里,再也挪不开眼睛和身体。

他看到床上一个比母亲年轻许多的娇艳女子,赤裸着全身,骑在继父身上,身体前后地摆动着,硕大的乳房在胸前摇晃,口中发出刺耳的呻吟……也许仅仅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仲达却觉得无比漫长。空气沉寂得令人窒息,仲达可以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他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只听见继父厉声喝道:“你这个小杂种,滚出去!把门关上!”

仲达满心羞愧地一头栽进自己小小的房间里,歪倒在床上抱着枕头痛哭起来。稚嫩的心灵好像一幅美丽的湘绣被人泼了一桶黑色而肮脏的机油似的,令他恶心到了极点。他心中希望母亲今天不要回来。

不知不觉地,仲达竟俯在床边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声巨响,继父一脚踹开了房门,手中拿着宽皮带,冲到床边劈头就打,嘴里凶狠地骂道:“你这个小杂种,好的不学,就知道逃学!”仲达从床边跳起来,想夺门而逃,但幼小的身体被继父从后面一脚踹倒,接着就是一阵毒打。仲达痛得几乎晕了过去。最后继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你敢告诉任何人,我就打断你的狗腿!”才愤愤地摔门离去。

从此,仲达对学习彻底失去了兴趣,每次学校提早下课,他就一个人坐在家附近的公园里,眼中含着泪水,呆呆地看着天边的浮云。他的心变得更深沉了。

他幼小的心灵中多么希望自己的灵魂像雨过天晴时透过荷叶上小水珠而闪烁的夏日阳光,永远闪亮,哪怕是在睡梦中。但自那件事情后,他却常被一种强烈的黑暗所吸引,因而迷惑在追求极度的刺激和仇恨当中,不能自拔。每当这时,他深邃的眸子就像饿狼一般,闪着狂暴、凶残的光芒。而这种凶恶的眼神却是极为隐蔽的,它刚在瞳眸中闪现,就像疾驰而过的狼群,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给那些看到的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因此,他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他变得更孤独了。

两年后,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十三岁的仲达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令他既痛心又极端憎恶的家。

仲达又饿又累地来到有点阴森的大桥下。高大的水泥桥身像史前怪兽般,矗立在这杂草丛生、到处堆着废弃物的都市一角。他正准备脱下已湿透了的上衣在桥墩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突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尖锐的喊叫“砍死他!”“别让这小杂种跑了!”

他赶紧缩身躲到巨大的桥墩后面,好奇地探出头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只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满面血污,飞也似的朝他藏身的地方奔来,后面有三个同样年纪的少年手持刀棍,紧追不舍。

正在这时,只听“哎哟”一声,前面的少年脚下一滑,顿时跌倒在地上。当他再次站起身来,试图逃跑的一刹那,那追赶的三人已到了他身后。其中一个手持木棍的少年狠毒地喊了一声:“打死你!”就一棍子将那个满面血污的少年打倒在地。

接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手臂上有几处深深的暗红色刀疤的少年,一个健步冲了上去,一手揪住倒地少年的头发,口中骂着仲达听不懂的脏话,把他的头使劲地向水泥地上敲去。仲达只听见“啪哒”一声,接着是那少年嘶吼般的尖叫,他的鼻梁已经断裂,鲜红的血像喷泉般从他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最后赶到的一个少年满脸横肉、剃着光头,满是刺青的双臂肌肉突起,额头青筋暴涨,就像刚嗑过大麻之类的超强兴奋剂似的。一对三角眼中露出凶残的杀气,手上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开山刀,口中嚷道:“我砍断你的脚筋,看你还往哪里跑!”说着,挥起开山刀朝地上少年的右脚跟处砍了下去,地上的少年又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痛得昏了过去。

黑皮肤的大个子放开了抓着地上少年头发的右手,站起来,又狠狠地在少年的腹侧踹了一脚,三人才抛下躺在血泊中的少年,扬长而去。

当警车急速地开到巨大的桥墩间时,仲达已被刚才发生的一切吓得两腿发软,委顿在藏身的桥墩旁,无法站立起来。

社会底层的生活,教会了这些少年一种可怕而感伤的成长方式。他们中的许多人已早早地割断了人生,带着鲜血淋漓的灵魂走上了“不归路”。因打斗而残缺的身体或因吸毒而迷失的灵魂,是他们不变的宿命。

 

 

 

2

 

 

仲达倔犟而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一个流落他乡的人,像在逃避什么,又好像在刻意地遗忘什么,但却不知道自己要找寻什么!行走好像是他对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唯一的回应!

一辆名贵的轿车轻轻地滑过他的身边,车中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绅士。那车子霎然间在路边停了下来。

“小高,快!人行道上的那个男孩子,叫住他!”那人急切地朝前座的年轻人喊道。

“是,董事长!”

“我先下车,你把他带到附近酒店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下午带来见我!”那人急匆匆地下了车,快速地朝对街走去。

车子在福开森路上一幢十分豪华的小洋房前缓缓地停了下来,司机礼貌地为仲达开了车门,欠着身子轻声说道:“就是这儿了!”仲达跳下了车,递给司机一个感激的微笑。一个六十开外、面容苍老,背部略略佝偻的仆人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仲达来到门前,就哈着腰满脸堆笑地把他让进了花木繁茂的花园中,用沙哑而苍老的声音说道:“老板在露台等你!”仲达瞟了老人一眼,见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诡异,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环目四顾,满园影影绰绰地栽满了许多名贵花木,显得安谧而恬静。一条用红砖砌成的小径,在初春午后的阳光中,给人一种家的温馨。这种温馨感又让仲达恢复了今天中午从酒店出发时的那种高兴和期待。

小路尽头是一幢两层的欧式白色小洋房,门前有一对汉白玉的希腊石柱,一条宽敞的石阶引上了楼前一个半圆形的大露台。一个约莫四十五六岁、体型高大的人,戴着浅茶色的墨镜,手中夹着一支雪茄,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钱定远凝视着沐浴在午后阳光中的少年,心中忖思道:“这孩子真是美得令人吃惊!”白皙而红润的皮肤,挺拔的颈项,优雅的肩膀,健美的躯体和圆润的双臂;少年高雅的气质和堂堂的品貌,让他产生一种难以言表的甘甜和激动。他真想冲上前去紧紧地拥抱着仲达健美、纯洁的身体,亲吻他红润而略带稚气的嘴唇。

他兴奋地摘下墨镜,用不适合他身份和年龄的速度走下了露台,十分激动地攥着仲达的手,口中说道:“孩子,你真是上天赐给我的大礼物!”仲达不理解他话中的含义,只是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他怯怯地回了一句:“谢谢钱老板!”就随着钱定远一同登上石阶,来到了富丽堂皇的客厅。客厅中央悬着一个十分豪华的意大利水晶吊灯,一套考究的欧式沙发和摆满了各式洋酒的红木大酒柜,展示着小楼主人的财富。

不一会儿,一个年约四十、打扮素净的女仆人用托盘送上了香浓的咖啡和糕点。钱老板点上一支雪茄,起身为自己倒了一小杯法国的Cognac,用一种猎人欣赏笼中小猎物的眼光看着仲达,笑道:“来,先喝杯咖啡,尝尝老大昌的点心,轻松一下。咱们爷俩今天要好好地亲近亲近!”

仲达不知如何回答才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种恐惧和不安的心情占据了他整个人。他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吃着手中的奶油蛋糕。钱老板细细地品着Cognac,眯着眼用贪婪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美少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仲达窒息的寂静。

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了小楼的书房中,女仆沏了一壶刚上市的毛尖送到房里,放下茶盘,瞄了仲达一眼,好像一个知道内情的间谍,急匆匆地离开了将要出事的现场。

钱定远小心地锁上了房门。

书房内的陈设十分古雅,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是清朝查士标的《秋山行旅图》。两旁的对子也是名家的墨宝,字体十分雄浑苍劲:

 

竹本无心节外偏生枝叶

藕虽有孔胸中不染尘埃

 

靠窗是一张红木大书桌,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一个古意盎然,上面雕着两个老叟在林下对弈的黄花梨笔筒里,插着各式的笔。桌上凌乱地放着一些不堪入目的淫秽照片和小册子。

窗的右边是一张欧式蓝天鹅绒的躺椅。另一面墙上的红木框里裱的是唐宣宗李忱的《吊白居易》:

 

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敢冥路作诗仙。

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

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书桌的对面是一个十分考究的黄花梨大书架,架上排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三个十分昂贵而精美的镀金像框在书架的中央一字排开,里面分别是三个十四五岁年纪,面貌极为俊秀的美少年。

钱定远放弃了今天就以暴力侵犯这个少年的想法。他忖思道:“这孩子太完美了,我要像品尝Cognac一样慢慢地品尝他的美!”他用锐利的眼光看着仲达,决定把这头刚猎获的小动物先驯养一段时间。“也许能把他转化成‘同路人’,那时自己就可以完完全全地占有和享用他完美无缺的身体了。”他盘算着。

想到这里,他对自己的计谋感到满意。脸上丑陋的贪欲和轻薄,慢慢地变成了一种阴谋者的诡谲和欣喜。他抬起头瞟了仲达一眼,少年俊秀脸上的天真无邪和对未来的期待,折射出像朝阳似的光芒。他不敢正视,以极快的速度移开了眼睛,匆忙地燃上了一支雪茄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钱老板的轿车缓缓地驶入了这条阴暗的长巷。地上的红砖,被车灯映照得发出刺眼的暗红色。青瓷色的冬夜,天空中闪烁着许多明亮的星星,仲达看到巷尾处五彩的霓虹灯闪着“青春之歌”的招牌。

来到近前,只见跑来跑去的人影在传出音乐声的窗子上晃动,屋檐下挂着大红色的Happy New Year。仲达想象着里面一定有许多好玩的、好吃的在等着他,脸上绽出了兴奋的笑靥。

走进俱乐部的大厅,只见高大的圣诞树上闪着红红绿绿的彩灯,左手边壁炉中的火焰上下跳动着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大厅中没有其它的灯光。许多先来的客人合着快节奏的曲子在黑暗中跳着舞。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自我陶醉地跳着时下流行的舞步,脸上显出一种抹杀自己灵魂的笑靥。

这一切都令仲达感到迷惘和吃惊。他做梦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奇怪的地方。他心中抱怨着,眼睛却忙着观察周围的一切。

钱定远选了一个靠近壁炉、远离大厅中心的位置,招呼着仲达把大衣脱下,坐在小桌旁的椅子上。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粉红色长袖衫、颈上松松地套了条银色领带的年轻侍者,递过来两杯鸡尾酒,欠身问道:“钱老板,要水果或点心吗?”

突然,音乐由快而慢,有些沙哑,好像是美国南部黑人的歌声,带给人一种炎夏午后的慵懒。许多人随着音乐也跳得淫荡起来。有一对年轻人,甚至嘴对嘴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原地踏步。在仲达桌边有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大汉,臂弯里搂着一个白皙清秀的少年,少年纤细的腰在大汉贪欲的大手中扭动着。那大汉一边紧紧地搂着少年,一边用嘴去吻少年的耳根,少年只是紧锁眉头,有些疲倦和不耐烦的样子。

一伙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都喝得酩酊大醉,猛然一看,活像电影中战场上的尸堆。

不一会儿音乐停了。仲达只见大厅前面圆形的舞台上,灯光闪烁,一个十六七岁身体细长、猿臂蜂腰,极为妖冶的少年在如雷的掌声中登上了舞台。他赤裸着健美的上身,颈上松松地套着一条猩红色的领带,下身穿了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和小牛皮雕花的长筒马靴。

随着音乐的节拍,那少年淫荡而激情地扭动起来,不时地向场下朝他吹口哨的人群抛出一个媚人的秋波。台下的许多少年闭着眼睛,完完全全地沉迷在音乐中,好像原始部落的土族,期望那沉重的鼓声来救赎他们孤寂迷惘的灵魂。跳了一会儿,他就以极其挑逗的姿势缓缓地脱下了牛仔裤,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棉质的白色内裤和马靴。

少年健美挺拔的胸肌和圆浑而微微翘起的臀部,放出充满青春气息的光泽和柔润,让大厅中的人个个看得怦然心动!

正在此时,一个二十来岁野性十足的年轻人,手上握着一瓶啤酒,眼中充满了淫荡和急切,慢慢地踱到仲达身边,用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低下头来在仲达的耳边轻声说道:“今晚有人陪吗?”钱定远见状,用低沉而略带怒气的声音说道:“不要打扰这孩子!”那年轻人回过头来,不屑地瞄了他一眼,撂下了一句“老家伙!”就愤愤地走开了。

钱定远觉得今晚给仲达上的这一课,可以画上圆满的句号了,就站起来帮仲达穿上大衣,丢了两百块钱在小桌上,排开疯狂的客人,走出了俱乐部。

他一面扣着大衣,一面用温和的口气问道:“仲达,你觉得这个地方好玩吗?”仲达鼓着腮帮子,稚气地应道:“我讨厌这里!”钱定远弯下身来,把手插进仲达的大衣口袋里,脸凑近他的面颊,用阿谀讨好的语调柔声应道:“仲达不喜欢,咱们以后就不来了,啊!”

仲达像一只小动物似的被钱定远豢养在家中。

几个月后,钱定远心中蠢蠢欲动的魔魇,渐渐地抬起了它那面目狰狞的头……

一个寂静的清晨,钱定远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仲达的卧室外。从微微开启的门缝中,他凝视着安静沉睡着的仲达。黑而厚实的头发,优美地展现出少年俊俏的脸庞,简直美得像一尊古希腊的“阿波罗”雕像。眉宇间盈漾着一抹秀气,长长的睫毛和端庄的鼻梁在黎明的白色中,熠熠生辉,闪烁着青春的光芒。

仲达结实而白皙的腹部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着,红润而线条优美的嘴似笑非笑地微微张开。钱定远感到自己的某一部分开始慢慢地亢奋起来,他决定现在就占有这少年。

半睡半醒的仲达,好像听到自己的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接着房门附近的地板发出了极轻微的嘎吱声。他霍地一下坐了起来,快速地揉揉眼睛,他仿佛看到房门口站着一个鬼魅似的高大黑影。他顿时感到全身毛骨悚然。

他急忙扭开床头的台灯,只见钱老板嘴角带着淫笑,全身一丝不挂地向他走来。他尖叫一声跳下床,从钱老板毛茸茸的双臂下钻出房间,逃命般向大门口狂奔而去……

 

 

3

 

 

穿过几条大街,仲达满脸大汗,气喘吁吁地来到了黄浦江边。

他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大坝上,看着江中南来北往的运沙船和体形巨大的驳船。有几艘大驳船连在一起,几个年轻的水手在船间来回地忙着。驳船发出沉重的嘟嘟声,溅起了水花,从他面前驶过。仲达觉得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他们的方向,唯独自己,在茫茫的人海中,不知何处是自己的栖身之处。想到这里,他轻轻地抽泣起来。

这时太阳已高高地挂在天上,他用手在额前搭了一个凉棚,四处张望着。他注意到大坝旁的桥下,有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正在和一只大黄狗嬉戏。大黄狗围着男孩跳上跳下的,发出兴奋的叫声。那男孩抬头看了仲达一眼,递过来一个友善的微笑;仲达也觉得那孩子很可爱,笑着向他打了一个招呼。

不一会儿,那孩子带着大黄狗来到了坝上。

“喂,我叫阿国,这是汪汪。”

“我叫仲达。”

阿国和仲达肩并肩地坐在大坝上,天南地北地聊着。不一会儿,两人就熟络得像亲兄弟一般。

“走,到我家去喝绿豆汤。我爸说今晚要做生煎包给我吃哩!”

阿国亲热地拽着仲达,三步并做两步地朝着桥下一间破旧不堪的铁皮屋走去。

仲达跟着阿国来到大桥下的铁皮屋里,只见屋内除了两张深绿色的行军床、两张小马扎和最基本的炊具外,只有一张破旧的小长桌,上面零乱地堆着热水瓶、酱油瓶、镜子和一些碗盘。墙上糊着各种画报。阿国的父亲正蹲在河边的鹅卵石上清洗着一尾大鲤鱼,阿国跑过去,在他父亲耳边说了几句,他父亲站了起来,甩着手上的水,笑眯眯地喊道:“我们这里很简陋,随便坐吧!”话语间透着父亲似的亲切和关怀,仲达紧张的心情一下轻松了下来。

仲达见他四十开外的年纪,一张圆圆的脸被太阳晒得泛着紫红色的光泽,只有很短发茬的头上,透着一股洒脱和正直的气魄。一双丹凤眼,两个大大的耳垂,慈眉善目的,有点像庙中的弥勒佛。矮胖的身材显得很健朗。一身已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的工作服,干干净净的,不像一个收破烂儿的人。

不一会儿,袁之江一手拿着一包炸蚕豆,一手端了一个像是漱口缸的大茶杯蹭着过来,和蔼地笑道:“仲达,先喝杯绿豆汤,吃点蚕豆,晚上我做生煎包给你吃。”仲达有些腼腆地站起来,红着脸说了一声“谢谢!”这时阿国也蹭了过来,拍着手高兴地喊道:“我老爸做的生煎包可好吃了!”两个小家伙的眼中都跳跃着快活的期待。

袁之江笑呵呵地围上炒菜的围裙说道:“仲达,咱们今晚吃生煎包,袁伯伯再做两个荤菜和一个酸辣汤,给你们解解馋。”

仲达低着头,轻声应道:“谢谢袁伯伯。”

阿国在旁高兴得又蹦又跳地嚷道:“爸,我想吃爆肚,咱们好久都没吃了!”

袁之江摸摸阿国的光头笑道:“爸问你个问题,你答对了,爸就做爆肚给你吃。”

“味道鲜美的‘鲜’字怎么写?”

阿国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答道:“左边一个鱼,右边一
个羊!”

阿国的父亲把大鲤鱼用盐蘸了一下放在盘中,笑道:“答对了!你们看,古人造字时就认为把鱼和羊放在一起就是‘鲜’。晚上爸爸就给你们做糖醋鲤鱼和爆羊肚吃。”

阿国咽了一口唾沫,舔一舔嘴唇,竖起大拇指,朝仲达喊到:“太棒了!我老爸的爆肚,那是相当的好!”

袁之江笑呵呵地应道:“敢情!仲达,不是你袁伯伯吹牛,我这一焯一捞的功夫,虽不能和老北京门框胡同的‘爆肚冯’相比,但也有近二十年的功力哩!”

说到这里,他放下手中的活,把手在围裙上揩了一下,燃上一支烟,看着天边的浮云,似乎有些神往地说:“我曾祖父辈住在北京豆腐池胡同时就爱吃爆肚。新鲜的口外绵羊全肚儿,蘸上酱豆腐、葱末儿、老蒜泥的调料,那真是入口脆嫩,满嘴喷香呀!尤其在天寒地冻的时节,那就甭提有多美了!”

“唉!人生如梦,往事如烟。时也命也运也呀!……”当他悠悠地回过神来时,两个小家伙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袁之江看着小长桌上的生煎包、爆肚、糖醋鲤鱼和两个垂涎欲滴的小家伙,吞了一口白干,吟道:

 

天地正气,千秋万载。

把酒当歌,快哉快哉。

色香味形,敢称驰名。

两子相伴,何谓卑尊。

 

余音未落,阿国和仲达已吃得不亦乐乎了。

晚饭后,三个人坐在铁皮屋外唠家常。袁之江简单地询问了仲达只身流落街头的原因,燃上一支烟叹道:“孩子,这个时代太沉重了。像你这样小小的年纪就背负着上代人的恩恩怨怨……唉!”仲达年纪尚小,不能完全理解阿国父亲的感叹,但他眼中那种难以言喻的关怀,却像一股暖流注入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

日子久了,仲达才知道,阿国的父亲出生在上海的一个望族,祖父是前清的举人,从二十几岁起就帮助父亲经营进出口生意。去年上了朋友的当,把一生的积蓄都赔光了。前一阵子阿国的母亲又患上了白血病,不到六个月,钱花光了,人也走了。

袁之江待仲达像自己的孩子,仲达的心中也早已把阿国和他父亲当成了自己的亲人。袁之江带着两个小家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简单而清贫的日子。

春去秋来,不觉间仲达已在小铁皮屋度过了他离家后的第一个年头。虽然温饱无虑,但在精神上却痛苦万分。他急切地想帮助残疾的母亲早日离开那令她终日以泪洗面的地方,但对于身无分文的他,这是一个距离自己极为遥远和不切实际的梦想。“秦琼当年还有黄骠马可以卖,
而我……”

晚报上小说里的一句话,只有“死”才能战胜“生”的极限,深深地触动了仲达孤寂无助的灵魂。

这一天,他怀着沉重而悲凄的心,独自来到运河附近的公园里。因为是中午,公园中的小湖笼罩在一片懒洋洋的慵倦中,四周杳无一人,就连太阳也悄悄地躲进了乌黑阴霾的云层里。

离家出走后的这一年里,他心力交瘁地找寻着一个可以让他灵魂安息的场所,让一颗破碎的心能稍为休息的温暖角落。但这残酷的世界粗暴而无情地拒绝了小小的他。

精疲力竭的仲达,不知不觉地在长椅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他觉得阳光强得有些刺眼。小湖四周的长椅和台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聚集了一群年轻的母亲,有的怀里抱着一两岁的婴儿,有的前后摇着漂亮的婴儿车,口中哼着儿歌。她们饶有兴致地交谈着,夸张地互相夸奖着对方的孩子,唧唧喳喳的把原本寂静无人的小湖边搞得像个菜市场。

仲达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回忆起自己和母亲到公园去玩的情景。

那时若兰刚走出新婚丧夫的阴霾。两年多的“蛰居”,她觉得自己和一直寄养在父母身边的仲达有些陌生了。

看着健康、俊美,满脑子鬼故事的儿子,若兰感到极度的满足。她有一种像果农把精心栽培的新种桃子,放在手心上掂量时的那种愉悦。“母亲在这方面可比我强多了,又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一直为自己的自私深深感到内疚的若兰,脸上不禁露出一种为自己辩护成功的喜悦。

仲达的小手紧紧拽着母亲的裙裥,张大了眼睛看着四周的一切。他幼小的心中深信,是因为母亲眼中的神秘力量,才把这五彩缤纷的世界引导到他眼前的。他紧紧地跟着母亲的脚步,像一个竖起耳朵听声音的聪明的小动物,问长问短的……

“为什么大青蛙背上会背着一只小青蛙呢?”

“棉花糖真是棉花做的吗?”

“太阳下山后是不是也要回家?它的家在哪儿呀?”

母亲给他买了一个五颜六色的纸风车。母亲年轻而优雅的身体,乘着风车,在蔚蓝色的天空和如茵的绿草间飞舞。仲达大声地喊着“给我,给我!”小小的心中感到无比的温馨和骄傲。

当阳光像湖水般,渐渐地从盛开的杜鹃花上退去时,母子俩在一抹落红中相拥而泣了。

仲达回过神来看着小湖中悠然自得的锦鲤,望着“惊蛰”后杜鹃花根部紧密、滋润、肌理细腻的土壤和树梢上的新芽。他心中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澄,身上的疲劳和重负也一扫而空。他的灵魂就像公园里的向日葵,在经过许多天的阴霾后,又再一次得到了温暖阳光的垂顾!

“为了母亲,再苦我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努力工作,好好做人!”他想着。

人生就是这样。许多事情只要换个角度去观察,很可能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仲达像个探险家,突然破解了藏着国王珍宝的山洞大石门上的隐语,发现了“积极生活”的快乐。“头顶八卦,脚踏五行,气聚丹田,手拱月星……”每日清晨,仲达开始极为认真地练起了袁伯伯传授的“八卦五行拳”。新的生活开始了!

 

 

4

 

 

仲达是遗腹子,生父在他出生前的几个月就因病去世了。他印象中的父亲仅仅是一个手上抱着一叠书,站在喷水池前的大学生。一年的相处,他心中已很自然地接受了袁之江的父爱。而袁之江也像教育阿国那样谆谆善诱地教育着仲达。

有一次阿国无意地用粗话骂了街角的老乞丐几句,仲达就声色俱厉地把阿国教训了一顿。阿国心中有气,两人就打了起来。虽然都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仲达却比阿国高大得多。结果,阿国被打得鼻青脸肿地逃回了铁皮屋。

袁之江问清了情况后,并没有严厉地责骂仲达,只是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我老家有位韩老儒生,性情刚正而固执,他无论做什么都坚持礼法行事。因此乡里推举他为一乡的长者。

有一天,老先生得了寒疾,卧床不起。恍惚之间,看见一名小鬼站在面前对他说:“城隍爷叫我来传唤你。”韩老先生心想,既是城隍爷来传唤,想必是自己的寿数尽了,抗拒也没用,便起身跟随小鬼而去。到了一处官署,城隍爷看了韩老先生一眼,翻检户籍名册之后,抬起头来对老先生说:“对不起,被拘拿的这个人正好和你同名同姓,是小鬼把你抓错了。”说罢,命人当面把小鬼打了二十大板,并令他将老先生送回家去。

老先生心中愤愤不平,上前质问道:“人命关天,你怎么派这个糊涂鬼去执行?倘或你也像他一样糊涂,没有当即查出来,我岂不白白送掉了一条老命。人们都说聪明正直称为神,像你们这样马虎办事,如何配称为神?”

城隍爷笑着说:“听人说你又倔又犟,今天看来果然没错。日月天体不可谓不大,然每运行一年,还要有个岁差!何况我们鬼神呢?任何人办事哪能一点儿差错也没有。有了差错,能及时觉察,这就叫聪明。觉察错误后,不为自己护短,并能及时纠正,这就叫正直。这个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姑念你平素言行没有什么污点,这回就饶恕了你。以后不要老是这样暴躁狂妄。”说罢,命小鬼送他回去。韩老先生霍然醒来,病也好了。

 

他经常用细心和巧思,在仲达极为刚毅和嫉恶如仇的个性里,揉进一些令人感到温馨而舒适的“和而不同”的亮丽色彩。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不觉间,仲达已是一个十五岁,品貌堂堂的小伙子了!

一个夏日的黄昏,仲达和阿国父子来到了距铁皮屋约半个多小时车程的海边。一团团像凝乳似的云堆,凝聚在海面上空。绚丽的阳光照射着云堆深处,雕出了许多阴影。这些阴影和云层顶端染上阳光的部分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仲达觉得这景象很像自己无垢的灵魂和每天接触到的社会底层的污秽和无序。虽然是两个极端,在现实生活上却很难将它们分开。

但他有一种预感,就像第一次见到阿国父亲时,他说的一样:“只要自己努力工作,好好做人,终有出人头地的一天。”想到这里,仲达脸上泛起了期待的浅笑,就像黄昏前,期待着那一抹落照,不久就会给自己染上绚丽色彩的白云。整个人轻飘飘地像一只翱翔的海鸥,奔向了溅着白浪的沙滩。

袁之江喝了一大口酸梅汁,舒心地看着这两个在海滩上追逐嬉戏的年轻人。“就让这无边无际的大海,治愈他们的悲伤和补偿他们的不幸吧!”他默默地祈祷着。

这天天气晴朗,三人一眼就能看到远处大海的尽头。“如此茫茫的大海,如此充满活力的大海,就这样在我们的眼前走到了尽头!”袁之江燃起一支烟,不胜唏嘘地感叹道。他把目光收了回来,凝视着沙滩和海水交接的地方。“海浪那最后小小的余波,也许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旅行了几千里后,才平静地来到沙滩边它最后安息的地方吧!”

仲达胸前小小的金锁片,在阳光中熠熠生辉。袁之江瞄了一眼,问道:“仲达,这是你妈给你的吧?”仲达把金锁片取了下来,双手递给了阿国的父亲,应道:“袁伯伯,我一生下来,妈妈就给我挂上了,您看看,这上面的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袁之江接了过来,只见上面刻着:

 

是生龙象之征非取熊罴之兆

 

他诧异地问道:“这是你妈自己写的吗?”仲达笑道:“这是我妈在怀我的时候,到庙里去求神祈福,抽到的签。”

袁之江“哦”了一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看着仲达,笑道:“这签上的意思,是说你母亲会生一个像‘龙象’一样的好人,就像咱们仲达一样,呵呵!”仲达听了羞得低下了头,脸涨得通红的。阿国伸出手去摸着仲达的头,学着父亲的语调说道:“此子非池中之物也!”三人都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阿国一边吃着西瓜,一边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父亲说:“爸,你经常说,世界上好人很多,咋的,我们这几年就没碰上一个你刚才说的什么‘龙象’、‘大象’之类的好人?我觉得大人们都很虚伪!”

之江望着已被斜阳染得绚丽多彩的云朵,长叹一声应道:“阿国,爸爸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这故事可不是我瞎编的,它是清朝乾隆皇帝年间一位大学问家纪晓岚先生说的。”

 

长山人聂松岩,以篆刻为业游历于京城。有一段时间,他曾寄住在我家里。

聂松岩说,他们老家有人与狐仙交朋友,每当他宴请宾客的时候,必把狐仙也招来同坐。狐仙吃喝自如,谈笑风生,与在座者毫无差异。但是,人们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却见不到他的形象。人们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强烈要求狐友露出真形让大家一睹风采,说:“虽然对面说话却不见身形,这算什么朋友?”

狐说:“人与人交朋友,贵在交心,而不是交他的外表和面貌。当今世上人心叵测,用心狠毒险于山川。许多暗算人的机巧,陷害人的圈套,都隐藏于一个堂皇的仪表之中。诸位并不了解对方的居心如何,只一味地以貌取人,而且把这种人当做亲密的朋友。而对我这样只交以心不现其貌的朋友,反而觉得疏远,不是太悖谬吗?”

众人听后都哑口无言。

一天这狐仙又受到邀请来参加一个诗文酒会。大家又请求狐仙现形,让大家见识见识。狐说:“诸位想要见我的真形吗?我的真形怎么好让诸位看到!诸位如果想见我的幻象,既然称为幻象,那自然是假的,看假的等于没看,那又何必看呢!”但众人还是一再请求。狐说:“那么,在诸位的臆想中,我该是个什么样的形象?”有一人说:“应该是一位眉发花白的老者。”话音未落,便出现了一位皓首白眉的老翁。又一人说:“据我的想象,你应该是仙风道骨,飘逸不俗。”那老翁就立刻化作一位道士。又一人说:“你该是头戴墨冠,身着羽衣的仙人。”那道士又顿时化作一位仙官。又一位朋友打趣说:“你应该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那仙官又顷刻化作一小孩子形象。更有一位客人嘻皮笑脸地说:“庄子不是说过嘛,姑射山上有位神仙,肌肤如冰雪,绰约如处女,依我看哪,你应该和她一样。”那小孩子又应声化作一位绝世佳人。众人惊叹不已。

一位朋友说:“你幻来幻去,应声而变,虽说神奇夺人,总归是假的,但我们终究还是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狐说:“在当今这个世界上,有谁肯把自己的真面目露给大家看?为什么非要我这么做不可呢?”说罢,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阿国睁大了眼睛,用手背擦着嘴边的西瓜汁,伸了伸舌头说道:“这狐仙对人情世故说得真是一针见血呀!”仲达也听得十分神往,问道:“袁伯伯,人们经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像袁伯伯这样的好人,应该做大老板才对呀!”袁之江用夹着烟的右手指着仲达笑道:“问得好,问得好呀!我就再用纪晓岚的一则小故事来回答你的问题。”

 

我的叔祖雷阳公说,从前有个人遇见阴曹地府的官吏,便乘机问道:“听说,人的命运都是生前就注定的,有这么回事吗?”冥官说:“是的。不过只是对于一生中的穷困或亨通,长寿或短命划个大体的定数。”

又问:“人的命运既然有定数,那么,能不能有所转变?”冥官说:“可以。努力行善的可以转变。作大恶的也同样可以转变。”

又问:“那么,这种转变命运的机遇由谁来决定?又由谁来转变?”冥官说:“这完全由自身来决定,由自己来转变,鬼神是无权干涉的。”

又问:“因果报应的说法,为什么有的时候灵验,有的时候不灵验?”冥官说:“在人世间,通常只根据此人一生的善恶来论定,而此人所遭受的祸福也以一生来论定。而在阴司,论定一个人的善恶,要兼顾到他生前的善与恶,论祸福,却要牵涉到他后世的祸与福。所以,有时候就灵验,有时候就显得不灵验。”

又问:“做同样的善与恶,为什么所受的果报又往往各不相同?”冥官说:“这是由各自不同的本命所决定的。就拿人间的事来做比喻吧,同样升官,尚书升一级,就成了宰相,而典史升一级,只不过是县官属下的一名主簿。”

又问:“那么,穷通祸福的报应为什么不让人事先知道呢?”冥官说:“形势不允许这样。如果让人事先知道了,便依赖命运,什么事都不去做了!那诸葛亮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白忙乎吗?”

 

说完,袁之江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对刚才的故事做了一个总结,幽幽地叹道:“人因心理善恶念力之不同,人生的轨迹也大相径庭。子孙后代如轮回转,聚其因缘之总和,得其果报之应得,故有天堂地狱六道异生之分途。吾人不得不慎哪!”

仲达和阿国听得如坠云里雾中,袁之江怜惜地看了傻乎乎的两人一眼,朗声说道:“该回去了!”“今天晚上吃生煎包。”他又加了一句,就径自朝车站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仲达思绪起伏,脑中不断地想着阿国父亲在海边说的“大道理”,直到东方放出了鱼肚般的曙光,才浅浅地入睡。他蒙蒙眬眬地进入了梦乡。

他梦到自己一个人,缓缓地走到海边。

这时,一抹落日已被远处的群山遮挡,辽阔的海岸线变得阴暗起来。一只黄黑相间的大老鹰在远处明亮的海上翱翔,仿佛要和天空比一个高下。它扇动着强有力的双翅,好像要俯冲到海面上,却又突然振翅高飞,顷刻间穿入了云端。

天色渐渐地阴沉起来,昏暗的海面上,聚集着密密层层的乌云。海涛的声音也愈来愈大,海涛后浪推前浪地接踵而来。仲达看到倾盆暴雨由远处海面上缓缓地向他逼近,闪电像一条条的小金蛇在黑黑的云层中穿梭,他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对着迎面扑来的狂风暴雨和万马奔腾的海涛,仲达感到他战胜黑暗这个恶魔的力量突然增添了许多,几乎变成了一种无穷的能量,包裹着他年轻的灵魂。他感到暴风雨中的大海与他的灵魂,是一种无上的调和。巨大的海浪像一座座小山似的涌向广阔无边的海岸线,仿佛与他体内奔腾的热血融合了!

他的双颊在海风中燃烧,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北极星。俊美的脸上洋溢着一种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坚定。他大声地喊道:“我要做一个好人!”

 

 

 

 

 

 

 

 

 

1

 

 

自从离家出走后,逢年过节,仲达都要买些母亲喜欢吃的东西,回去探望日渐衰老的妈妈。这年的除夕当然也不例外。他左手提着一只南京状元楼的盐水鸭,右手提着楼外楼的东坡肘子和一盒猪油桂花年糕,在稀疏的鞭炮声中,满心欢喜地往家里赶。

午后三点的阳光,显得无精打采的。进了小胡同,他远远地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背部有些佝偻的妇人,左手肘上挂着菜篮子,右手提着一只鸡,拖着蹒跚的步子,在巷中的雪地上吱呀呀地走着。

“那不是母亲吗?”

“才两个月没见,她怎么老成这个样子?”

仲达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流泪,极力地想找回刚才脸上的笑容,但泪珠仿佛来自内心深处一个极其幽暗和悲凉的角落,恣意地流满了他的面颊。他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珠,急走几步追上前去,有些哽咽地喊了一声:“妈!”

若兰听到儿子的声音,整个人就像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里突然来到了阳光明媚的草原上,脸上顿时绽开了欣慰的笑容。

“达儿,这么早就来啦!慢着点儿,小心地滑!”

仲达抢着把菜篮从母亲手上接过,小心地扶着母亲回到了家里。他把母亲安置在躺椅上,又在客厅中生了一个火盆,才急匆匆地来到厨房。

“妈,我这就烧水,给您沏壶茶!”

“先把冬笋鸡汤炖上,啊!”

“知道了!”

“妈,您的头发有些长了,我待会儿给您修一下。”仲达一边把鸡和配料放进大砂锅里,一边转过头来朝客厅方向说道。

“可不。你元旦来的时候才剪的,这又长了!”

“妈,您的头发最近好像白得挺多的,要不要吃点中药调理一下?”

“唉!古人说发为血之余,我这成天价地躺在床上,身体又哪好得了哟!”

“过了年,我请阿国的父亲来给您把把脉。”

“达儿,你真孝顺。你小时候,妈也没能好好地照顾你……”若兰有些哽咽起来。

“妈,您就别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咱们今晚好好地吃一顿饭,高兴高兴!”

仲达把东坡肘子打开放进蒸锅里,才拿着理发工具来到客厅。

“妈,您坐在这椅子上,我去拿几张旧报纸来,把地上垫一下。”

“就在厨房水池下面的柜子里。”

仲达细心地为母亲修剪着花白而干枯的头发,整个人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中。

若兰一双呆滞的眼睛,泛着浅浅的泪花,凝视着火盆中细纹龟甲似的灰烬,一言不发。仲达觉得母亲心里似乎深深地埋藏着一种满腔悲愤又投诉无门的委屈和异乎寻常的悲痛。

“母亲好像已看到了人生尽头的一切孤寂和悲戚!”他忖思道。 

理完发,仲达又为母亲用热水烫了脚,按摩了双腿,才回到厨房去。

“我这双脚到了冬天就像冰镇了似的,透心凉!这一烫一搓真觉得通体舒泰呀!”若兰朝厨房里喊着。

“妈,您气色好多了!”

“您今晚好好地打扮一下,咱们一起吃一顿红红火火的团圆饭!”

当仲达把一锅香喷喷的冬笋鸡汤端上桌时,母亲从卧室中缓缓地走了出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母亲薄施脂粉,上身穿着元旦时自己给她买的那件酱色起深红色团花的棉袄,下身配了一条崭新的黑色棉裤,胸前别了一只碎钻镶蓝宝石的蝴蝶别针,配着相同的耳环,珠圆玉润的,显得容光焕发。

“妈,您今晚太漂亮了!”仲达兴奋地嚷道。

“瞧你这嘴甜的!将来谁做了你的媳妇,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妈,您先来一小杯花雕暖暖身子,我去炒一个荠菜豆瓣就可以吃饭了!”

若兰不时地凝视着仲达红通通的脸,细细地品尝着他做的每一道菜,烫过的花雕一入口就直暖到了脚心儿。此刻,仿佛世上所有的温馨和幸福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她极力地想留住这幸福的一分一秒,好像它们的逝去,会将她生命中仅存的一点欢乐劫持一空……

“这面筋烧肉真入味儿,是阿国父亲教你的吧?”

“阿国的父亲可神了,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又烧得一手好菜。下次我做北方的爆肚给您吃!”仲达十分得意地应道。

暖暖的火盆,暖暖的酒,那游子的一片孝心,更是暖到若兰的心坎儿里去。

饭后,母子两人围着火盆,浅浅地啜着龙井,嗑着瓜子,天南地北地聊着。

“过了年,你都十六了吧。”

“嗯,再过两年我就可以去做事挣钱了。”

“我想去做厨师。挣了钱,将来开一个武术馆。”

“仲达,过了年你就准备一下,去你父亲的庄园吧!”

“他年纪大了,仲棠不在身边,你仲甫大哥身体又不好,偌大一个菜园子还真需要一个好帮手。”

“妈,我不去。我要留在这儿陪你。过几年,我挣了钱,就把您接过去,一起住。”

“要去咱们就一起去!”

若兰啜了一口茶,细细地咀嚼着仲达的每一句话,心中百感交集。一阵彻心透骨的悲痛向她袭来,脑中充满了逝去的岁月。一会儿是和仲达在公园里玩风车的情景,一会儿又是和其正在西子湖畔听莲花开放的时光……

想着想着,她竟不觉地打起盹来。

“妈,您累了一天,早点上床歇着吧。”仲达看了看表,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

“唉!我现在有时很怕去睡觉。也许是因为一觉醒来,我就又要去面对人生吧。”

“每天早上醒来,我总是躺在床上,在年轻时代的梦境中漫游。有时一躺就是一个多小时。因为一下床,我就又要去面对萎缩的肌肉和呻吟的筋骨给我带来的折磨,好辛苦啊!”

仲达侍候母亲上了床,跪在地上给她捶捶腿,又给她倒了一杯热开水,才回到自己的房里。

他打开电灯,房中空荡荡的,就像秋雨中的荒冢,让人觉得一片凄凉。

“对了,如果真去庄园,我要把父亲给我的小火车带上!”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旧皮箱,轻轻地打开两侧已泛着绿色铜锈的锁,从箱中拿出用衣服包得非常整齐的小火车。

仲达把它们小心地打开,按原来的顺序排列在桌上,他呆呆地看着小火车,眼神像是在追寻一段陈旧的往事,显得遥远而空洞。二哥仲棠那总是带着呵护和庞爱的笑脸,缓缓地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他记得那天是他11岁生日,因为是周五,学生们的情绪都有些浮动,平时就懒散的班主任,这天看起来更是无精打采。周五可以不穿校服,母亲给他穿了一套蓝色条纹大翻领的水手服,脚上是一双咖啡色的新皮鞋。

这一天,他过得特别高兴。似乎整个世界都围着他在转,尤其是班上那一群整天唧唧喳喳的小女生!

放学后,他一蹦一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沿途那些他极为熟悉的房子和篱笆,今天看上去好像也都笑逐颜开地令他兴奋不已!快到家的一小段路旁开着许多小店,有卖千层糕的小吃店,有卖杂货的摊子,还有一家小小的裁缝店。他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用这一周的零用钱买了几只蚕宝宝和许多桑叶。

他双手捧着装了蚕和桑叶的旧纸盒,满心欢喜地往家里走着。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法国梧桐间筛落下来,在人行道上跳动,仲达觉得它们像童话故事《白雪公主》里的小矮人。

这时,迎面来了几个顽皮的少年,他们很快转过身来,跟在仲达后面,七嘴八舌地取笑他的小皮鞋,说它们扁扁的像两张鸭嘴。几个人一会儿跳到他面前滑稽地翻翻眼珠,一会儿又溜到他身后伸手拍着哈欠,嘴里还学着“嘎嘎”的鸭叫。

仲达心中有些害怕,只是低着头,加快步子往家里赶。少年们见他不理睬,就伸手去拽他的衣服。一阵折腾,竟把仲达推倒在人行道上,旧纸盒中的桑叶撒了一地,几只蚕宝宝也不知去向。仲达又生气又害怕,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正在这时,只见仲棠骑着车子飞也似的来到众人面前,刺耳的刹车声把几个少年吓得个个头颈一缩。仲棠好像从天而降的二郎神,跳到少年中间,厉声喝道:“小瘪三,你们想干什么?!”几个少年见仲棠人高马大,怒目圆睁,一溜烟地消失在人群中。

“喂!小家伙,别哭了!”

“来,二哥帮你把桑叶捡起来!”仲棠把仲达从地上扶起来,柔声说道。

他不慌不忙地捡起地上散落的桑叶,放回旧纸盒中,又把几只蚕宝宝找了回来,轻轻地放在桑叶上。仲达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二哥的一举一动是那样的专注,整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无比的稳重,是那样值得人依靠。

仲棠把纸盒交到他手中,蹲下来把他身上被扯得歪七扭八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笑道:“小家伙,咱们打道回府!”仲达捧着纸盒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感激的微笑。这种来自父兄的呵护,给从小就失去父爱的他,带来一种极为沉稳而厚实的安全感!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带着这份优越感和自豪到学校去,就连那个似乎对学生漠不关心的班主任,都能感觉到仲达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勇敢而乐观的孩子。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在无数少年的记忆里,这件事一直都留在他脑海中,每个细节至今回想起来,还是那样刻骨铭心!

深夜里,巷中稀疏的狗叫声,好像来自遥远的荒村。仲达长叹一声,关上灯,一头钻进冰冷的被窝里。十六岁的心灵,没有青春的喜乐,却承载着千百年的悲伤。

 

 

2

 

 

过了正月十五,仲达在母亲的坚持下,挥泪告别了阿国父子,背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千里寻父的旅程。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他和母亲的诀别。

经过一昼夜的颠簸,火车缓缓地驶入了郑州站。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很快就被月台上嘈杂的人声和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淹没了。仲达从硬座上站了起来,推开窗子,伸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筋骨。

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姑娘靠了过来,用浓重的河南口音喊道:“先生,刚出炉的烧鸡,要吗?”仲达见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上身穿了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脚上的棉鞋脏脏的,前端已开了口。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七十岁的老妇人。

“若是生在富贵之家,她一定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讨人喜欢!” 仲达忖思道。

他掏出一张五十元的大钞应道:“来一只!”

那小姑娘从用棉布盖着的竹篮里拿出一只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烧鸡递给仲达。他接了过来,把钱塞到小姑娘的手里,柔声说道:“别找了,多的给老人家买点好吃的!”

小姑娘回过头去看看老妇人,好像是要征得她的同意。那老妇人眼中含着感激的泪花,朝仲达深深一揖,说道:“好心的先生,菩萨保佑你!”

“热烧鸡了!二十元一只咧!”小姑娘搀着老妇人走向了另一个窗口。

仲达看着老妇人佝偻的后背和蹒跚的脚步,不禁想起了母亲。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父亲信中的站名已出现在眼前。仲达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踏上了月台。

“都五六年没见了,他们的样子不知道有没有变?”他自言自语道。

他正在四处张望的时候,只听身后不远处,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仲达,在这儿呢!”

他转过头去,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和一个身材高瘦、鼻子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的年轻人,匆匆地向他走来。仲达紧走几步迎上去,亲切地叫了声:“爸爸!”

秦其正也没等仲达放下手中提着的行李,就上前紧紧地抱着他,早已是老泪纵横了。仲甫从仲达手上接过行李,兴奋地嚷道:“好小子,身体真棒!都长得比我还高了!”

感受到父亲和大哥的热情,仲达一路上“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孤寂感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父子三人谈谈笑笑的,不觉间已到了庄园的门口。

仲达只见两扇红漆的大门非常高大,门上钉着两个铁制的兽面门环。秦叔宝和尉迟恭的五彩年画,在夕阳中显得异常绚丽。门前的一对石狮子也雕刻得十分雅致。

“真气派!”仲达跳下吉普车,兴奋地嚷着。

“都是老爸自己设计的!”

“仲达,我听你妈说,咱们家的老祖宗秦叔宝可是你心中的大英雄呀!”秦其正拍拍仲达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

“他武艺高强又讲义气……”仲达有些腼腆地应道。

“仲甫,把车停好,你就去张罗晚饭,我带仲达去安置一下。”

“好咧!”

其正领着仲达来到小院西侧一间窗楹明亮的厢房,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说道:“仲达,这是你的房间,我昨天打扫了一整天!”仲达只见屋内窗明几净,屋中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充盈着父亲的慈爱,有些哽咽地应道:“爸,您真仔细!”

窗子对面的墙上,是其正画的一幅气势磅礴的李广出征匈奴,左上角用刚劲的碑体写着: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厢房的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卧室,床上整齐地放着新洗的被褥。

“仲达,我去看看你大哥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你把行李安置好了就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是!”仲达恭敬地应道。他看着父亲透着慈爱和安详的背影,心中感到无比的温暖。

饭后,仲达打开行李把小火车拿了出来,小心地放在书桌上,就早早地去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仲达在蒙眬的睡梦中,听到院中似乎有用吊桶汲水的吱吱声。他下了床,打开房门,只见在黎明的曙光中,父亲正挑着两桶水,从院中葡萄架边的水井往厨房走去。弯弯的扁担,吱吱呀呀地把父亲的背压得有些佝偻。

“爸!您怎么自己干这重活,让我来!”仲达趿着拖鞋,冲出房去,大声地喊道。

“仲达,你大哥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只能一小桶一小桶地提。这些年来我也习惯了。我都是在他起床前就把水挑足了,免得他看了心里难过。”其正坐在厨房大水缸边的小马扎上,从颈上取下毛巾揩着汗,气喘吁吁地说道。

“从今天起,这就理所当然是我的工作了!您早上可以多睡会儿。”

“仲达,你大哥身体不好,也只能在县城的学校里教教书;你二哥在上海有自己的事业。从今以后这份家业就指望着你来发扬光大了。”

秦其正睿智的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哀愁,殷切地看着仲达,缓缓地说道。

“爸,您放心吧!我会好好努力的。”仲达坚定的口气带给其正无比的欣慰。

早饭后,仲达目送大哥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就和父亲来到了大菜园里。

熬过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天,菜园里处处都显得春意盎然。每年其正都是在“惊蛰”前后才开始翻土,菜园到处都开满了鲜艳的野花。

“千百年来,野花和初春北国的大地,似乎有着一种割舍不断的情缘!”其正好像十分感慨地说道。

几只羽毛鲜艳的小山雀,在远处的竹篱上唧唧喳喳地叫着,好像在欢快地向他们传递春天的信息。远山上的白雪和蔚蓝色的天空,让仲达觉得心旷神怡。不一会儿,缓缓升起的太阳,把远处的群山和森林边的大菜园都锁在一片彩霞之中,煞是好看。

仲达的心灵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奔放。

“仲达,喜欢这儿吗?”

“喜欢!到了夏天,满园的瓜果蔬菜,一定会更美!”

“那是!前些年,园中有一只大南瓜,我和你大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抬到小车上哩!”

“古人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与我何有哉。’在这菜园里,似乎一切都是那样完美和谐地在时间的长河中静静地流淌着。”

“唉,一转眼都五六年喽!”

秦其正在瓜棚边的长椅上坐下,燃上一支烟,说道:“仲达,来,坐下。我想跟你说说话。”

“仲达,人生是一场持久战。要有绚丽的人生,就必须要有奋发向上的决心和克服万难的勇气。”

“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的苦,但对一个年轻人来说,也是一种锻炼。现在有这么好的环境,你要珍惜它。”

“我会的,爸爸!”

父子在那吹面不寒的和风中,暖暖的阳光下,享受着两人未曾体验过的亲子之情。不觉间,已是正午时分。

仲达觉得父亲的话,仿佛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自己几乎完全生了锈的心扉。在这之前,自己好像是生活在一个感触不到自己灵魂的世界里,父亲的话就像一把利剑,斩断了自己黑暗、颓废和污秽的过去,给了他崭新的人生。

他觉得远处的群山、园中的野花、竹篱上的小山雀和照耀着这一切的阳光,都显得那么的尊贵和洁净。

“仲达,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你要记住这句话。”其正站起来,拍拍仲达的后背,眼中闪着灼人的光。

 

 

 

 

 

 

 

生死两茫茫

 

 

1

 

 

觉间,仲达已在庄园里度过了两个年头。这一天,庄园里来了一位非常特殊的客人,她的出现改变了庄园的一切。

秦其正支开了仲达,默默地领着慧贞走进了自己的书房。慧贞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记忆的殿堂,房中的时间还停留在八年前。

书房的右边是一个极为考究的黑紫檀花架,上面放着一盆盛开着的君子兰。橘红色的花团像绣球般昂然而立,剑叶宽厚,叶脉凸起,深浅有致,远远看去真像一个胸怀坦荡、临风玉立的君子。花架旁是一个高大的红木古式衣架,上面挂着若兰首演时的头饰和戏服。

窗前一张大书桌,上面端正地放着文房四宝和一本其正手抄的鸠摩罗什法师原译的《金刚经》。

左边的花架上放着一只仿南北朝时期的青瓷莲花尊,尊中整齐地插着九支檀香。氤氲的香烟给小小的书房披上了一层惨白而悲凉的面纱。

四周的墙上挂满了其正和若兰两人的照片——海边的小屋,西子湖畔的晚霞,若兰首演酒会上的欢笑……到处都充满着若兰那青春而迷人的笑靥。整个房间简直就是一个裹着“爱与回忆”的艺术品。

慧贞觉得若兰好像轻飘飘地走下了墙上的相框,浅笑盈盈地向她走来。她极力想把自己的目光投向窗外的蓝天,但她就像一个不留神正视了一眼太阳的人,不管把视线移到哪里,眼中都留着太阳那挥之不去的影像。

正啜了一口杯中的香片,眼中眨着泪花,幽幽地说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生是属于能够忍耐悲痛和苦恼的人,它是一种持续的折磨,比死还要艰难很多。”慧贞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把一个牛皮纸袋交到其正手中,有些哽咽地低声说道:“这是若兰自杀前寄给我的。”

其正伸手接过,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着。美好的回忆和残酷的现实汇成了一股洪流,无情地冲刷着他已不堪重负的心肌。他颤抖着满是皱纹的双手,缓缓地打开了纸袋……

一张已有些泛黄的F大学的信笺,是两人结婚一周年时,其正写给若兰的一段话:

 

……她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婉约而含蓄,虽不是那旖旎美艳的盼顾,却更能衬托出我银发的睿智和从容。

晨窗外升起的红日,春天枝头活泼的嫩芽,远山中唧唧喳喳的画眉鸟和海边日落时的晚霞,都不再像以前一样,与我无缘了。因为它们都飘荡着我们共同生活的片段……

 

信笺的底部是若兰死前用鲜血写的“永恒的记忆,永远的怀念!”

另一张浅紫色映着茉莉花水印的信纸上,娟秀的小楷写下了若兰的最后时刻。

 

其正,

还有几个小时,我就要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了!但我对它却没有丝毫的留恋。

这一生忙忙碌碌的,又有多少是值得我带走的呢?从懂事以来,我真正确信的一件事,就是我对你和达儿的爱,而我却给这世上我最爱的两个人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仲达的流落街头和你孤独的暮年,让我无法原谅自己。纳兰容若说得好,‘当时只道是寻常’。可是命运往往不会给像我这样不知惜缘的人,再回到‘当时’的机会。

我走后有三件事托付给你:

一、善待达儿;

二、每年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到我坟上去坐一会儿,陪我聊聊天。别忘了带一支我最喜欢的长梗玫瑰。

三、莲花盛开的季节,到我们初吻的地方去走走。

这样,我也就没有什么牵挂了。

来生有缘,愿再结连理!

若兰绝笔  

 

遗书最后是一首苏轼的《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慧贞似乎觉得看完信的其正,脸上透着一种超越时空的异样光芒。本已浑浊的眸子,在瞬间变得清澈而明亮,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

“他是不是看到了若兰的灵魂,才突然地变得红光满面的?只有死才能突破生的极限啊!”

“他和若兰的萍水相逢,也许是两个灵魂在宿命中必然的邂逅。”慧贞忖思着。

其正缓缓地站起来,打开书桌中间的大抽屉,拿出一个十分古雅而精致的木盒。盒中左边是一束若兰的青丝,用鲜红的丝带系着,旁边是一方手绢,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把一份不寻常的爱情,献给一个不寻常的人”。

盒子的右边是两人的离婚证书,下面是其正刚劲的碑体,“永远的忏悔”。

悲痛的泪水流满了其正苍老的面颊。他用颤抖的手把两张信笺小心地放进木盒里,默默地闭上眼睛,好像在祭奠它那已放弃人生饷宴的主人。

“我可怜的若兰!”他嚅嚅地自语着。

 

 

 

2

 

 

第二天一早,匆匆送走了慧贞,其正就忙碌起来,今晚他准备和三个儿子好好地吃一顿饭。

方山区的初夏,夜晚还透着丝丝的凉意。菜园边上红通通的篝火,为四人的脸庞镀上了瑰丽的轮廓。其正把袖子卷得老高,亲自下厨炒了一味葱爆羊肉,又把一瓶他珍藏多年的白干打开,给儿子们满上。轻快的身影和火光闪亮的眸子,好像又回到了自己那风流倜傥、意气风发的年月。

“来,咱们父子四人今夜一醉方休!”其正举起面前的白干,像年轻人似的嚷道。

“谢谢爸爸,祝您健康长寿,咱们哥仨先干为敬!”仲甫举杯应道。

“爸爸,今晚您喝一杯,我陪您三杯!”仲达豪爽地接应着。

酒过三旬,其正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明天我准备一个人上山!”

“爸爸,别了!您现在的身体,如果真碰上一只大野猪,还真够呛!”仲棠急切地应道。

“等我学校放暑假了,我陪您走一趟,您一个人上山让人不放心。”

“爸爸,这一阵子菜园里的事儿不多,我和您一起去,做您的一等侍卫。我还真想会会二哥说的大野猪呢!”

三兄弟七嘴八舌地嚷着。

其正夹了一块葱爆羊肉放在嘴里,笑着回应道:“咳!人生七十古来稀。我都这把年纪了,你们哥仨就别在那儿瞎操心了。”

我说,你们哥仨,有一天如果我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仲棠就回来,三家人住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可不准分家!”

“唉!你们年轻人是在创造梦想,到老爸我这个年纪,是在拾回梦想。还是梦好啊!流光溢彩,生机勃勃的……”

“来来,为年轻人的梦想干杯!”

仲达为父亲斟上,笑道:“爸爸,您这样干下去,我明天得向您告一天假了!”

“最后一杯,不能再喝了!”仲甫也附和着说道。空气中洋溢着浓浓的亲情和温馨。

其正抓了一把油炸花生,一面吸着烟,一面吃着。他抬起头来,望着满天的星斗,说道: “咳,也够本了!再绚丽的人生,弹指间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像空中的蝴蝶和枝头的鲜花,风华正茂时,一个以飞动飘逸的色彩来装点世界,一个用姹紫嫣红的妩媚来取悦世人。一到点儿,就成了地上一堆令人生厌的尸骸!”他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嘟囔着。

三人望着忽高忽低的火苗,茫然地听着。心中直纳闷,父亲今晚是怎么了?话中处处都带着“生死离别”的弦外之音。听着,听着,三人心中都有一种不祥之感,就连燃尽的树枝发出的声音,也会令他们心惊肉跳。

那篝火忽而围着燃烧得通红的树枝,扭动着随风腾起;忽而以凶猛无比的姿态把树枝紧紧地箍在它的怀中。突然,一根被烧得漆黑的粗大树干的裂缝里,窜起一股火苗,在黑夜中绿阴阴的,竟有点像坟头的鬼火。

其正又自己干了一杯,燃上一支烟,把打火机随意地摔在桌边,别过头去,强忍住眼中呼之欲出的泪水。他凝视着火中一根粗大的树枝,这是去年冬天他和仲达一起从山上砍回来的。那树枝已被烧焦,发出的火势渐趋衰弱了,细纹龟甲似的灰烬,不安地颤抖着,好像随时都要崩溃。

他仍能清楚地记得,这树枝生长的那棵枝叶繁茂高耸入云的大树。

“世间的一切不也像这根树枝吗?在完成它的使命后,又回归大自然去了。”

他站起身来,从怀中拿出几张小纸片儿,递给仲甫,十分严肃地说:“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们哥仨就在山中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把我烧了,替我念念《金刚经》就得了,绝不要大哭小叫的!”说完就径自回屋去了。

正回到自己的卧室,拿了一套干净的内衣裤,缓缓地向小院中的浴室走去。在他的潜意识中,明天上山打猎,似乎是一个祭奠仪式,一个神圣、庄严,以自己生命为祭品的祭祀。其正以为,那是一种通过肉体的奉献而获得灵魂救赎的特权。在这样一个仪式的前夕,沐浴更衣是不可或缺的。

脱去身上的衣服,在被洗澡水的热气熏得模模糊糊的镜前,打量着自己风烛残年的身体。令人憎恶的老人斑,恣意地在两颊展开,年轻时令他自豪的胸肌,已萎缩得像两片干巴巴满是皱纹的抹布,松松地挂在胸前,一排排的肋骨像羊蝎子似的凸了出来,肋骨下方是隆然鼓起的小腹。一双满是曲张静脉的小腿,痛苦地支撑着微微肿起的双膝。

“六十来年的酸甜苦辣和悲欢离合,都让你一个人承担了,辛苦啦!”

他长叹一声,拍拍自己的身体,自言自语道。

“人们是以多么淡薄的生存意识,一分一秒地在那一去不回的时间隧道中行走啊!到了我这个年纪,才懂得那一分一秒真是香醇得像一滴滴的葡萄美酒。”

“明天去见若兰,要穿一套她喜欢的衣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其正轻轻地念着李白的《将进酒》,拖着蹒跚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卧室,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那晚,其正竟做了一个关于考试的梦。

“人们都说,人会在梦中考一辈子。当了几十年的教书匠,我从来没有梦见过考试。昨晚竟做了一个关于考试的梦,我的人生是不是真的走到了尽头?”

“那复杂的综合性试题,那简陋的教室……”其正拥着被子坐起来,搔着头上稀疏的白发。

清冷的空气中传来小溪畔农家的鸡鸣声,天光一分亮似一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小座钟,今天日出的时间是五点十七分。其正觉得今天的曙光分外明媚。

他披上衣服下了床,推开窗户。远处的山脉处处逶迤着玫瑰色的红云。几只小喜鹊在空中飞翔,眼看着就要互相碰撞,却在瞬间拉大了距离,冲向蔚蓝色的天空。

初夏清晨的流光溢彩,在其正疲乏的眼中,似乎是从世界尽头的裂缝中泻出的一缕极光。他觉得自己已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肉体戛然止步,灵魂却飘飘然地飞向了远处映着玫瑰红的山巅……

独自一人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后,其正背上猎枪和背包,挥别了三个忧心忡忡的儿子,踏上了人生的不归路。

进山的小路旁有一个小小的水塘,水塘靠路边的水面上,盛开着许多不知名的花朵。花叶在早晨的阳光下,个个都显得脉络清晰、光鲜嫩绿。一阵晨风吹来,有的轻拂叶面,有的迳入叶底,花叶似乎都惴惴不安地摇晃起来,有的搔首弄姿,有的怡然自得,更有的透着幽幽的伤感。

一时,和若兰在一起的甜美岁月都纷至沓来,若兰在西湖苏堤上漫步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水塘中的花叶在泪眼中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背对着入山口,眺望着山下,远远地凝视着自己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庄园,晴空中飘浮着几朵淡淡的白云,松林中的蟋蟀声此起彼落。他长叹一声,心中默默地祝祷上苍,让三个儿子能一生平安,幸福美满。

一会儿,晒在背上的阳光已令他感到有些焦躁,他的喘息声也慢慢浊重起来。投在小路前方的一道道树荫,好像一条长长的、通往天国的梯子,带给他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伴着汗水和蝉鸣,其正迈着疲惫得近乎踉跄的脚步,缓缓地向上登去。

踉踉跄跄地走了一段小陡坡,其正竟觉得有些眩晕,他选了一个似乎飘忽着若兰身影的树荫,整个人像瘫痪了似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吃力地把猎枪斜靠在大树干上,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这时,他看到一对有浅咖啡色翅膀,镶着亮丽的宝蓝色花边的蝴蝶,从松林深处向他飞来。两个美若天仙却似乎弱不禁风的小躯体,互相紧紧地依靠着,把世间所有的爱和温馨都拢在四片薄薄的羽翼间!《梁祝》的旋律轻轻地在脑中回响……

这对蝴蝶在他身旁飞来飞去,似乎要引导他去什么地方似的。

他站起来,背上猎枪和背包,不自觉地跟着它们走向了松林的深处。蝴蝶在幽暗的林中忽上忽下地飞着,飞过林间被点滴泻下的阳光照亮的羊齿草和清澈的小溪。满身红锈歪倒在溪中的大树和溪旁石头上宛如海藻一般青绿的苔藓,把他引入了一个迷幻的世界。

往日的记忆从全身复苏过来,六十年不过弹指间!

他似乎看到若兰穿着《天仙配》首演时的戏装,面带浅笑,张着圆浑修长的双臂,缓缓地从远处的云端向他走来。他把肩上的猎枪和背包整齐地放在小溪旁的大石头上,好像舍下了世上的一切,仰面朝天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像年轻人一般以轻快的脚步走到了悬崖的边缘。

“其正,我来接你了!”他耳中响起若兰那甜美圆润的声音。

“若兰!”他脸上带着幸福的浅笑,伸开双臂,纵身跳了下去。

其正静静地躺在杂草丛生的谷底,背部巨大无比的疼痛,让他知道自己的脊骨已经断成了几节,他的身体已完全瘫痪,但神智却十分清醒。他又回忆起若兰跪在他卧室外的情景。自从那无情的一脚踢走了年轻美丽的妻子和稚龄的仲达后,他就一直为那段感情服丧着。现在自己已如此接近死亡,心中反而有一种解脱一切的释怀。

风啸声从山谷中传来,好像远方传来的神秘笛声。一朵朵乌云急速地掠过层叠的山峦,宛如千军万马从群山的那边迤逦而来。渐渐的那笛声似乎变成了古刹中老僧低低诵经的声音,若兰美丽的笑靥愈来愈清晰了……

仲甫领着两个弟弟在山中到处搜寻,已进入了第三天。背包中的食物已所剩无几。就在这天的黄昏,三人意外地发现了父亲在幽谷中的尸体。因为山谷是在山的阴面,白天温度不高,初夏时晚间的温度还保持在零度左右,尸体并没有任何腐化的迹象。

三人见父亲安详地闭着眼睛,面带浅笑地躺在草丛间。尸体的四周开满了不知名的山花,五彩缤纷的,十分好看,就好像是谁有意放置在那儿似的。不远处,一棵松树的根部被拱出了一堆新鲜的泥土,显然有山猪来过,但它却神奇地绕开了父亲的遗体。

“大哥,咱们是把父亲抬回去呢,还是就地火化?”仲棠看着父亲的脸,有些哽咽地说。

嗯,从这儿回到庄园,如果抬着父亲,最少也得两天半。小路上白天的温度有时会到二十七八度,我怕尸体会腐烂!”

“仲达,你说呢?”

“大哥,我也担心白天温度太高,路太远!”

经过一阵商量,三兄弟决定按照那晚父亲的意思,就地火化。

三人合力用开山刀砍了许多树干,搭建了一个两尺多高的平台,把父亲的尸体四平八稳地放在台上,又摘了许多山花盖在上面。仲甫恭敬地跪在台前的地上,仲棠和仲达分别跪在他的两侧。仲甫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晚父亲递给他的几页小纸片,用哽咽的声音,低沉地诵起纸上父亲手抄的《金刚经》。

念完经,叩完头,仲甫就用打火机点燃了木台边上的枯枝。这时,天空竟飘起了毛毛细雨。

火焰很快就吞噬了平台的底部,熊熊的火舌慢慢地包围了其正的尸体。一股淡青色的浓烟,在细雨中缓缓地飘向山谷的深处。树干在火焰中发出鞭笞似的声音,在空谷中回响着。

仲达跪在已将要崩溃的平台前,细细的雨丝被山风拂起,濡湿了他额前的头发,抽泣使他宽厚的肩膀上下地抖动着。他突然想起,他刚来庄园时,父亲有一天深夜对他说的一段话:

“……我可悲的自尊,让我失去了一个心地善良的妻子,也让我的骨肉沦入炼狱。就让老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鞭笞我的灵魂吧!”仲达觉得父亲的灵魂在临终前似乎得到了解脱。

幽暗的山谷中飘着凄凄的细雨,熊熊的火焰送走了其正了然释怀的灵魂。

 

 

 

 

 

 

  

 

 

1

 

 

其正死后,仲棠结束了在上海的律师业务,带着刚订婚的女友王佳怡,回到了长白山麓的庄园。仲甫开着已十分陈旧的吉普,到火车站去迎接。

两个多小时后,车已进入松林遍布的山区。只见一轮红日在山顶浓密高大的松林间缓缓西沉,天地间渐渐地变成了淡淡的暗红色。山坳里稀稀疏疏地分布着一些农舍,农家屋顶上白色的炊烟和一抹斜阳的暗红色,在翠绿浓郁、重重叠叠的山间,美得像一幅毕加索的油画!佳怡兴奋地说道:“仲棠,北国的初夏真美呀!”仲棠回头用充满怜爱的眼神看着佳怡,心中的幸福和责任感又加重了一些。他希望在南方长大、从小娇生惯养的佳怡,能适应甚至喜欢家乡的一切。

正在这时,三人只见夕阳中远处的山路上红尘滚滚,一人一骑以极快的速度,从山路拐角处的林中向三人飞奔而来。仲甫回头瞄了一眼佳怡,笑道:“我小弟仲达到了!”

也许是马的主人怕奔跑扬起的尘土打扰了远方的客人,那马在距吉普车约两百米处停了下来。车到近前,佳怡只见一个剑眉朗目、面貌俊秀的年轻人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那马前胸宽阔、臀部圆浑,四肢显得纤长有力,看起来十分神骏。马见到生人,昂起头来,咴咴地叫了一声,前蹄在小路上踏了几下。年轻人健壮修长的双臂轻轻地扣着缰绳,线条明快的脸被夕阳余晖映照得红扑扑的,一人一骑显得威风凛凛,令人不禁想起《七侠五义》中的少年剑客。

年轻人向后座的佳怡礼貌地点了点头,就在马上弯下身去,重重地拍打着仲棠的肩膀,爽朗地笑道:“二哥,你气色挺好啊!人逢喜事精神爽嘛!”仲棠也兴奋地拉着仲达的手,转过身去向佳怡笑道:“佳怡,这是我的小弟仲达,咱们这儿远近闻名的美男子!”佳怡朝仲达浅浅一笑,应道:“仲达,很高兴见到你!这匹马真神骏呀!”仲达在马上微微欠了一下身,说了声:“小姐,欢迎!”用手抚摸着马身上闪闪发亮的短毛,十分骄傲地接道:“它叫大枣,听父亲说,它的祖先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战马哩!”

佳怡的美貌和高雅的风度,让久居乡间、情窦初开的仲达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他读书不多,脑中没有华丽的词藻,只觉得佳怡美得就像《天仙配》中的七仙女——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仲甫燃上支烟,笑呵呵地看着众人说道:“咱们哥仨到家再唠,三天的火车,佳怡肯定有些累了,仲达你先回去准备一下,我们随后就到。”仲达应了一声“好咧!”抖动缰绳,口中轻轻地喊了一声“驾”,大枣就昂首摆尾地缓步跑了出去。大约跑了二十米左右,只见仲达双脚轻轻把蹬一磕,那马就像箭一般向前飞去,顷刻间就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在夕阳的微风中,简直像腾云驾雾一般。

佳怡看得有些痴了,心中忖道:“他是从哪儿学到这些本事?”仲达充满青春的气息和稍稍带着点野性的举止,像一首节奏明快的青春之歌给这美丽的山景增添了一份令人惊喜的甘美和生命力。

不一会儿,车子就在一个气派的农家小院前停了下来。仲甫跳下驾驶座,为佳怡开了车门,满面笑容地说:“这就是寒舍。”

门外耸立着一棵三人合抱的千年古松,粗大的树干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更加壮实。一只喜鹊站在高枝上,被停车的声音惊得振翅而去。大门外的小路扫得十分干净,路面上还洒了些水,处处都显出小院主人的细心。站在小路上极目一望,千峰万岭,苍翠的松林沐浴在一抹落红中,煞是好看。

进到院中,佳怡打量了一下四周。见这小院依山而建,三间北屋是整个小院的主体,结构为两明一暗。正中的堂屋是客厅,靠西较大的一间为卧房,东边较小的一间有点像一个书房。北屋的后面就是一片高大茂密的松林。院子的南面和东面两角,种了许多西府海棠、临潼石榴和高大的柿子树,给人一种“春华秋实”的温馨。

小院的西边是三间窗楹明亮的厢房,厢房和大门间有一个长方形依墙而立的葡萄架,架上坠满了一串串翠绿色的葡萄。东边是两间较小的厢房和一个敞开的大厨房,厨房后面放着几个大酱缸。厨房中,一个五屉的大蒸笼热气腾腾的,好像是蒸着馒头之类的东西。一张厚重的大木桌上,零乱地放着各式各样的蔬菜和瓜果。院中用上好的砖石铺成了十字形的步道,院子当中是一个硕大的鱼缸,缸中有许多鲤鱼穿梭其中。佳怡和仲棠交换了一个眼色,轻轻道:“你家真像小说中的王府!”

仲达笑呵呵地端了一盆热水放在北屋的台阶上,说道:“二哥,来,你和王小姐先洗把脸,舒展一下身子,晚饭已准备得差不多了,等包子蒸好了,炒个素菜就可以吃了!”

时间不大,只听仲达在厨房里招呼道:“大哥,请客人到堂屋去,可以开饭了!”堂屋正面的墙上挂了一张色彩鲜艳的元朝赖庵和尚的《藻鱼图》,图的左上角题了一首诗:

 

朝臣待漏五更寒,铁甲将军夜度关。

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

 

图前是一张上好的红木条案,案上供着观世音菩萨和祖先的牌位。堂屋中央是一张黑色的大八仙桌,一桌丰盛的农家菜已摆在桌上。桌子正中央是一个大砂锅,锅中一只黄澄澄的全鸡,汤上面浮了一层金黄色的鸡油,令人垂涎三尺。一条红烧鲤鱼,大得头尾都悬在盘外,一大盘黄瓜和新摘的大葱旁边放了一碗仲达自己做的大酱,外加一大盘炒野菜。仲达从厨房里端上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包子,个个都蒸得圆鼓鼓的堆得老高,笑呵呵地说道:“都是我瞎做的一些家常菜,大家将就着吃一点儿,饱饱肚子!”

仲达从未见过像佳怡那样斯文优雅的用餐姿势。她微微低着头,红扑扑的脸上泛着满足的浅笑,灵巧地用筷子夹起一点点饭菜,细细地品尝着,眉眼间一片淡然自若,整个人柔和得像一条月光下的小溪。

纤纤新月,温柔而多情地洒遍了这座位于松林深处的院落。山风吹过茂密的松枝,发出轻微的啸声。站在院前的大松树下,可以看见远处山窝里农家稀疏的灯光。山风中带着新鲜的麦秸秆的味道,使人感到十分舒心。

对于初次离家远行的佳怡,这月色下的荒山野岭和时有时无的松涛声,却给她带来了无尽的思乡之情。她抬起头来望望天空,只见繁星满天,一轮明月在一片片薄云之间穿梭。她妩媚的眼睛中噙着泪水,朝仲棠嚅嚅地说道:“仲棠,我想家了!”

初夏的夜是短暂的。佳怡躺在炕上睡了一会儿,不觉天已大亮。院中的几只大公鸡已开始放声啼叫,接着,松林里的一群喜鹊也不甘示弱似的,唧唧喳喳地叫了起来。佳怡一翻身跳下炕来,穿上衣服,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院中。只见一轮红日已高高地挂在蔚蓝的天际,小院周围重重叠叠的大山在淡淡的阳光下显得特别苍翠可爱。她一眼见到仲达正在院前的大松树下练拳。

只见仲达飞身形,以疾如闪电的速度向那棵千年古松奔去,双脚像雨点似的踏在粗大的树干上竟窜起五六米高。一个鹞子翻身,潇洒地落在地上。“武侠小说中的飞檐走壁可能就是这样练成的吧?”她想着,对仲达产生了难以形容的好奇。

早餐是仲达自己磨的豆浆,配上热腾腾的大馒头,一大盘金黄色的葱花炒柴鸡蛋和几碟咸菜。佳怡看着盘中的葱花炒鸡蛋,好奇地问道:“仲达,我从来没见过颜色这么好看的炒鸡蛋,你是怎么炒的,教教我可以吗?”仲达瞄了她一眼,毫不在意地应道:“你肯定是城里长大的吧!”说着就站起来走到鸡窝里去拿了一个刚生下来的鸡蛋,又到橱柜里拿了一个小碗,笑眯眯地看着佳怡说道:“小姐,我这就教你!”说着就把蛋在碗边打破,只见一个金黄色的蛋黄滚到了碗里。仲达咯咯地笑着说道:“这就是我的祖传秘方!”众人都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2

 

 

回到山庄才一个星期,仲棠就因为一宗土地案,又匆匆地赶回了上海。他代表的原告,因为与当地一家有黑道背景的商人发生纠纷,几个月前在一场离奇的车祸中丧生了。经过仲棠抽丝剥茧地细心调查,一些“他杀”的蛛丝马迹浮出了水面。随着案情的进一步发展,来自黑道的压力愈来愈大,接手的欧阳小姐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仲棠回去后的第二天,欧阳打来电话,说仲棠突然失踪了。仲达和佳怡在第一时间就赶到了上海。

“阿国,黑帮里有没有熟人?”一下火车,两人就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厅见到了阿国。

“我有一个朋友,绰号叫花猴,前些年加入了一个叫铁血盟的黑帮。”

“哦,我们可不可以找他了解一下上海黑帮的近况?”

“没问题,我现在就联系他!”

“多谢了!”

据花猴介绍,上海的黑帮主要有三个。神鹰帮盘踞在城市北部,约有三百来号人马,老大叫金道干,此人颇有梁山好汉义薄云天的气概。天龙帮拥有城市南部,约有二百多人,老大叫田大龙,年轻时在一场械斗中失去了左眼,人送绰号“独眼龙”;此人心狠手辣、无恶不作。铁血盟的势力最弱,约有一百五十多人,地盘介于神鹰帮和天龙帮之间,大当家赛张飞有勇无谋,近年来已渐渐被田大龙收买。

几天后,经过花猴的帮助,三人得知仲棠是被天龙帮的四大金刚之一紫面金刚所绑架。

三人很快在同一家咖啡厅约见了花猴。

“花猴,我想单独和那个紫面金刚见面,你可以安排吗?”仲达看着把杯中的焦糖咖啡吸得吱溜溜响的花猴
问道。

“我可没那个本事!”

“花猴,大丈夫为朋友两肋插刀,你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阿国用灼人的目光,看着花猴。

“这……”花猴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搔了搔头,一双小圆眼滴溜溜地转着,还真有点像漫画中的齐天大圣。

“我可以通过一个天龙帮的哥儿们把话递过去,别的不敢保证。”

“那就有劳大驾了,多谢!”仲达伸出手来,紧紧地握着花猴的手肘说道。

紫面金刚很快就有了回音。双方约定两天后在上海近郊的一个旧车废弃场见面,条件是仲达要准备二十根金条的赎金,并且不许报警。

阿国的父亲袁之江时来运转,这些年凭藉自己的才能又成了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人物。在他的协助下,赎金很快就筹足了。

仲达身上揣着三把飞刀,和佳怡、阿国驾车来到了约定会面的旧车场。原本像青瓷般的天空,过了午夜就阴了下来,天空中聚集着厚重的乌云,显得天很低。阿国把车停在车场半开的大门外,提着装满金条的黑色皮包,和仲达、佳怡踩着门前路上的碎石子,走进了大门。

场中尽是报废的汽车机械和零件,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机油味。一架超大型的起重机像巨大的恐龙骨骼般,矗立在不远处。场边的路灯发出惨白的微光,三人的影子在各自的身前延伸着。

仲达明显地感觉到佳怡在颤抖,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当三人来到旧车场中央的空地时,紫面金刚和五六个天龙帮的小兄弟已等在那里。

仲达见为首的一个年纪约四十岁左右,精瘦的中等身材,穿了一套浅咖啡色的西服。一张大麻脸,后退的发际用油整齐地向后梳着,鼻下留了一小撮儿胡子,一双灼人的三角眼,透着豺狼般的锐利目光,狠狠地盯着三人。身旁站了两个像是贴身护卫的高大青年,手上都拿着锋利的短斧,脸上充满了乖戾之气,眼中透着慑人的杀气,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只准备噬人的土狼。

距那为首的大汉不远处,四个剽悍的年轻人挟着脸色惨白、看似有些虚弱的仲棠。

“仲棠!”佳怡张大了眼睛盯着仲棠,激动地叫了一声。

“佳怡,你们怎么来了?”仲棠十分惊愕地问道。

“二哥,你没事儿吧?”仲达用眼睛的余光监视着紫面金刚。

“你就是秦仲达?条子带来了吗?”紫面金刚上下打量了一下仲达,朝他做了一个要钱的手势。

“慢!我二哥没事儿,我就给钱!”仲达用手摸了一下背上的飞刀,应道。

“仲达,我没事儿!”

仲达细细地看了仲棠一下,见挟持他的两个人已松开了手,就转过脸来对紫面金刚说道:“江湖上讲究的是一言九鼎,你要向我保证,拿了钱就放人,不能再有什么阴谋诡计!”

“那是自然。把包放在地上,我们要先点一下!”

仲达从阿国手里取过了皮包,全神戒备地上前一步,把包抛在自己和紫面金刚的中间。站在仲棠左边的一个年轻人,一个箭步窜了出来,在原地打开了皮包,把其中的金条数了一下。

时间就像看着沙漏一样的难熬,仲达看看佳怡又瞄了一眼紫面金刚,见他好像在向站在他左手边的一个年轻人交待什么,脸上带着淫笑,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神色,仲达的心情霎时变得紧张无比。

“堂主,条子够数。”

“放人!”紫面金刚轻喝道。

仲棠缓缓地朝仲达和佳怡走去。当他走到仲达和紫面金刚中间的时候,佳怡激动地伸开双臂冲上前去……

正在这时,只见站在紫面金刚左手边的那个年轻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佳怡的手肘就往后拽。紫面金刚见年轻人已得手,大声喝道:“撤!”

仲达反手拔出背后的飞刀,用尽全力向紫面金刚的头部射去,只听一声极为凄厉的嘶吼,那飞刀已刺穿了紫面金刚的右颊,顿时血流满面。仲达的人几乎和飞刀同时,以闪电般的速度奔向那个抓着佳怡的青年。左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一个“黑虎掏心”,就扎进了那个人的前胸,右手一个“分花拂柳”,已把佳怡抢到怀中。

另外一名手持短斧的青年,见仲达如此神勇,一手扶着紫面金刚,一手拖着胸前已血流如注的同伴,喊道:“点子扎手,快撤!”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挟持仲棠的四个青年中的一人,猛地窜了上来,好像要捞回点本钱似的,用手中的钢管狠狠地在仲棠头上打了一棍,才撒开腿朝车场的大门飞奔
而去!

仲棠的头盖骨已破裂,仰卧在血泊中失去了知觉。佳怡也晕厥在仲达的怀里。

满是血污的担架从救护车上卸下,仲棠从脖子到脚踝都盖着白布。两名身穿白衣的急救人员,咔啦咔啦地把担架车推进了医院的急救室……

这时佳怡已醒转过来,躺在急救室外的病床上,扑簌簌地流着眼泪。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悔恨在仲达胸中像巨涛般地汹涌,不一会儿血脉贲张的仲达竟晕了过去。

还不到凌晨五点钟,仲棠就走完了他短暂的人生。整个事件在天龙帮不惜重金地全力打点下,被定性为“黑帮械斗”。杀死仲棠的青年进了劳管所,这宗黑帮绑架杀人的事件就以闪电般的速度结了案。

 

 

3

 

 

佳怡捧着仲棠的骨灰,伤心欲绝地回到了长白山麓的庄园。

仲棠的死把她抛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世界里——在陌生的土地上,过着与幸福隔绝的日子。她并没有过多地哭泣,只是终日沉默得令仲甫和仲达不知所措。有时,她会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大菜园旁边的木栏杆上,眼中充满了伤心的泪水,痴痴地看着远方的山峰,好像要同世界告别
一样……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不觉间已是仲棠的周年忌日。

这天,佳怡起了个大早,在仲棠牌位前烧了一炷香后,就独自一人来到松林中的小溪畔。她不时地停下来,眯着眼睛深深地呼吸着林中的芳香。从小,她就向往那种在广阔丰饶的土地上,自耕自织、与世无争的生活。儿时最难忘最快乐的记忆也都与大地有关。院中的杜鹃和小草,树上的知了和天牛,花上的蝴蝶和池边的小青蛙,都曾给她小小的心灵带来无穷的快乐。中学时,读了赛珍珠的《The Good Earth》后,这种对丰饶大地的憧憬就更强烈了。

缓缓东升的旭日,在林中洒下了琦丽的流光。佳怡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道奇妙的霞光照透了全身。大地母亲把一股强大无比的生命力注入了她的身体。一年来的悲痛和绝望在瞬间失去了它们紧箍的力量!

她决定留下来,在这片丰饶的大地上去追求生命崭新的希望!

她连跑带跳地来到菜园里,仲达正担着两桶水走了进来。“仲达,我决定不走了!”她满怀欢喜地嚷道。

这意外的惊喜,使两人在一瞬间相对愕然。仲达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地卸下肩头的水桶,像是想伸出胳膊来拥抱佳怡,这使他们从愕然中清醒过来。

两人像疯了似的冲向对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翻土、除草、施肥,两人辛勤的劳动,给大菜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两人的手在劳动中一次又一次地碰在一起。有时是佳怡帮仲达卸下肩上的肥料,有时是两人欢快地抬着一个硕大的南瓜。每次的碰触,在两人心中都产生了一阵阵令他们眩晕的柔情。

这天清晨,当仲达哼着小调来到园中时,佳怡已在低头除草了。她戴着一顶宽边的草帽,高高地挽着袖子,一身农家女子的打扮。她从容优雅的动作,给她的美丽增添了许多高贵的气质。清晨的微风轻轻地吹拂着她肩上的秀发,淡淡的朝阳给她白皙的脸庞抹上了醉人的红霞。

仲达竟是看得痴了。

“早上好,佳怡!”他猛然回过神儿来,摔了一下头,卷起袖子,迅速地投入了工作。两个小时下来,仲达已是汗流浃背。他正准备用围在颈上的毛巾擦擦脸上的汗水,一阵风来,把毛巾吹到了地上。佳怡快步地走了过来,把自己颈上的毛巾递给仲达。那毛巾混着佳怡的体香和汗水,那气息混合了少女的柔情和母爱的呵护,像电流一般通到了仲达的全身,是仲达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新体验!

他向佳怡递去了一个充满爱恋的眼神。两人都深深地沉醉在一片令人心醉的温馨中。

午后,仲达又回到菜园中,佳怡却在葡萄架下洗着两人湿透了的衣服,心中不断地回味着早上园中的一切。她抬起头来,用袖子揩了一下额上的汗水,看着五颜六色的肥皂泡在空中飞舞,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灰姑娘》中的少女。

她穿着仙女为她准备的银色晚礼服,乘着菜园中大南瓜变成的金马车,在通往皇宫的路上奔驰。仲达变成了那个英俊的王子,站在宫门处耐心地等着她的到来……

这时,蔚蓝色的天空中飘来几朵映着晚霞的白云,仿佛是幸福的手在向她召唤。

 

 

 

4

 

 

自从回到长白山下,仲达一方面陶醉在初恋的甘美中,一方面却被内心的自责和内疚折磨着。二哥仲棠那晚被黑帮青年挟持的样子,像远处的山峰矗立在他的记忆中。每次回想起仲棠倒在血泊中痛苦挣扎的情景,他就反复地问自己:“如果我不跳过去救佳怡,仲棠的死是否可以避免呢?”周围人群的欢笑对他已失去了感染力。相反的,不论是清晨的鸡唱还是山巅多彩的云层,好像都在向他宣告无情的谴责。

他想大声疾呼,向周围所有的人诉说自己的“罪恶”。但真正令他难以忍受的,却是身旁所有的人包括佳怡和仲甫在内,都坚信他是无辜的。他心中极度地厌恶这种强加于他的“恩赐”,他的灵魂渴望着以某种极端的方式去报仇和赎罪!

不觉间已是岁末的光景。左邻右舍,家家户户都为春节的到来而忙碌着——有的在打扫房子,有的在给孩子缝制新衣。佳怡也忙着准备年货,红扑扑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温馨的微笑。

仲达看着高兴忙碌的众人,心中一片凄凉。对他来说,他们恍如远方舞台上的演员,努力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但这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他渐渐觉得自己的心灵已不能承受这沉重的积郁,他必须要逃离这里的一切,去找回自己的灵魂。他唯一想带走的就是佳怡那令他魂牵梦萦的笑靥。

春节的庙会和舞狮是小镇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刚过了七点半,许多人还在家中忙着给老人和孩子穿上保暖的衣服,小镇的远远近近已传来大鼓咚咚的声音。家家户户,扶老携幼的,都兴致勃勃地拥向祠堂前宽阔的广场。通往祠堂的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和儿童的欢笑声,给黑夜中原本寂静无声的田野,带来了浓浓的节日气氛。

孩子们三五成群的,有的围成了圈子,指手画脚地观看着满地乱窜的玩具;有的又喊又叫地在照得如同白昼的糖果摊前,抢购自己最爱吃的甜食。大人们也都大方地掏着钱,脸上带着满足甚至是宠溺的笑容。

在仲甫和佳怡的极力怂恿下,仲达参加了镇上年轻人舞狮的队伍。

佳怡和仲甫吃完晚饭就早早地来到祠堂前,在焰火和人声的喧闹中,两人很快就占据了一个观看舞狮表演的理想位置。仲甫背靠着石阶旁的栏杆,舒心地搓着双手对佳怡笑道:“还好咱们来得早,不然这会儿连个立脚的地方都难找哩!”佳怡用手把因拥挤而松落的围巾甩到身后,高兴得像一个孩子,拍着手笑道:“这儿可是贵宾席呀!”

广场中央的篝火烧得很旺,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星子扬起暗红色的烟雾。火焰在黑夜中上下跳动着,把广场旁看热闹的妇女和儿童的脸,染成了深红色。瞬间,那些深红色的脸又被跳跃而起的影子淹没了。

突然,一阵喧天价响的锣鼓声中,一个巨大的狮子头伴着孩子们的惊呼跳到了广场中央,抖动着金黄色的鬃毛,扇着两只铜铃似的大眼睛,在场中驰骋。虽是腊月寒冬,那舞狮的人不一会儿已是汗流浃背。只见身旁的一个年轻人,以极为敏捷和熟练的手法换下了他。佳怡兴奋地拍着仲甫的肩膀,大声喊道:“大哥,仲达上场了!”

只见那狮子像发怒逞狂似的,一跃就从篝火上飞越而过,甩开了它后面追随着的十几个年轻人,冲到仲甫和佳怡站立的牌坊前,两只大眼睛顽皮地向两人扇了扇,就又以极快的速度向另一边的牌坊跑去。追逐在狮子身后的年轻人,也以近乎疯狂的速度,紧紧地跟着仲达,不断地声嘶力竭地喊着:“加油!加油!”他们的激情感染了广场边围观的人群,把当晚的庆典推向了万众欢腾的高潮。

不知是场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还是因为极度的兴奋,佳怡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热得几乎有些烫手。她握着拳头的双手在空中舞动,大声地呼喊着:“仲达加油!仲达加油!”此刻,在她的意识里,仲甫和广场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这呼唤的本体和宇宙的中心都是仲达!

不一会儿,狮子头在高高扬起、张开大口露出金色牙齿睥睨着四方的瞬间,另一个年轻人替换了头发和面庞已被汗水濡湿了的仲达。仲达在卸下狮头后,仍紧紧地跟在它的后面,高大壮实的身体,散发着那种专属于年轻人的光华和朝气。这一个健壮的年轻男人特有的肉体上的魅力,对佳怡来说,就像一个寂寞的年轻水手,在海上偶然遇到一艘陌生的船只般,充满了神秘感;而这种神秘感让她产生了孩子对铁路般的种种幻想。

一年一度的春节在人们的盼望中悄悄地来临,又悄悄地逝去。小溪的解冻,又一次唤来了北国的春天。“贵如油”的春雨密密麻麻地下着,把小镇上的一切都锁在雨幕中,远处的山峦在轻飘飘的晨雾里若隐若现。仲达坐在自己的房中,呆呆地看着院中的一切。雨水顺着黑色的柿子树干像墨汁似的淌下来,屋檐下有几只被雨淋湿了的母鸡,看起来像寄人篱下的流浪汉。

他觉得自己的心灵被这淅淅沥沥的雨声,引向了一个空寂的山中。他徘徊在林间的小路上,迷失了方向。空荡荡的山谷,使他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空虚感。突然,一只黄黑相间、体形硕大的老鹰,从高大的松树顶端振翅而起,笔直地冲上蔚蓝色的晴空。他觉得这种美与力的结合正是自己一生的向往——健美的外表和高尚的灵魂在他的身上,骄傲地展现给世人。

世界上没有比健美年轻的躯体内蕴藏着一个高尚纯洁的灵魂更美丽的东西。

母亲和仲棠的相继去世,让他彻底改变了生命的轨迹。他最近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还常常头痛,注意力也不能集中。经常在梦中,即使在白天干活的时候,他也会在脑中“回放”那晚发生的一切。总是重复地问自己相同的问题:仲棠的死是必然的吗?如果我没有那么急切地去救佳怡,仲棠应该能够跑得更远一点?

有时仲棠满身血污的样子会突然在梦和现实的分界线上出现。这也许是仲达心中希望和绝望的互相碰撞,但一切都如此地真实。

随着春天的到来,他想逃离庄园的想法与日俱增,在他心中形成了一股火山爆发后的红色岩浆,灼伤着他的灵魂。他觉得只有回到上海加入黑帮才能真正地报仇和赎罪。这沉沦在社会最底层的炼狱中,去彻底毁灭自己的冲动,让他的生活有了新的目标。

很快地这种渴望就占据了他整个人,他觉得自己又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力量,人也突然变得开朗起来。他决定等天气好了,替佳怡播下第一批菜种,就去上海找阿国。

这天佳怡不到六点就起了床,看着窗外一对低飞的燕子,长叹一声,幽幽地说道:“在这春雨绵绵、春风和畅的季节里,它们双双对对地飞着,分花拂柳,软语呢喃,好像在寻找那充满回忆的旧巢。而我却形单影只地流落
他乡。”

佳怡早早地就来到菜园,心中盘算着今后几个星期的工作: 翻土,除草,播种,施肥。远远地,她就看到仲达用结实的臂膀挥动着锄头在翻土。虽然早晨的空气中还有春寒料峭的丝丝寒意,仲达俊俏的脸却已被汗水濡湿了。这春日早晨的不期而遇,让佳怡心中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
甘美。

仲达从麦穗大草帽下向她递去了一个微笑,大声招呼道:“佳怡,早上好!”破旧的草帽让早晨的阳光在仲达脸上刻画出明亮的线条,他洁白的牙齿给人一种春天早晨的清新感。佳怡觉得仲达近来好像变得开朗了、快乐了,有时甚至口中还轻轻地哼着些不知名的小调。

突然,一只毛色鲜艳的山雉,扇动着两只厚重的翅膀,从菜园边的林中飞出,落在远处的田埂上。耸动着头颈,张大了眼睛,好像在观测四周的新环境。佳怡轻手轻脚地走到仲达身边,小声问道:“这是什么鸟,这么大?”仲达轻声应道:“这是一只罕见的绿尾虹雉,我来了这些年,今天还是头一回见到哩!”佳怡歪着头好奇地问道:“村里的人不是说,他们经常在田里见到硕大的雉鸡吗?”仲达解释道:“村里人说的是一种头像火鸡的普通雉鸡,它们一般生活在农村附近的山林里。但这只绿尾虹雉一般生存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针叶林上缘及林线以上的高山灌木丛中,极少下到一般农村的高度。”佳怡听后,朝仲达嫣然一笑说道:“这一定是今年五谷丰登的好兆头!”

佳怡突然记起,好像在哪里读过南宋爱国诗人陆游在四川时也很喜欢那里的雉鸡。从陆游她想到了唐琬和沈园,从沈园的巧遇,她想到了《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佳怡在丝瓜棚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和着暖洋洋的晨曦,给仲达讲了陆游和唐琬的故事。多情善感的唐琬在沈园巧遇前夫后不久就去世了,她留给陆游的是近五十年既沉痛又温馨的回忆。陆游到了八十岁的高龄,还无法忘记沈园中的惊鸿倩影。

仲达的内心被这凄美的诗人和表妹间的爱情故事激荡着。他既憎恨陆游母亲的自私和愚昧,也责怪诗人没有为爱情坚持到底的软弱。但反观自己在和佳怡的恋情中,许多地方不也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吗!仲达顿时为这种和他刚毅的个性大相径庭的行为,感到惭愧。他告诉自己,在去上海以前,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地跟佳怡谈谈。

两人互相沉默地在晨曦中坐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佳怡环顾四周,菜园附近的树木都发出了翠绿的初芽,广阔的田野被晨曦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农家的炊烟,在这淡红色的画布上,描绘出许多温馨的图案。重叠的远山泛着早春的翠绿,在碧蓝的晴空下,显得晶莹剔透。佳怡想起大学时的英老师最喜欢的一句话:

On a clear day, you can see forever!

她想把自己和仲达镶到这幅美丽的田园风光中去,永远享受着那画中二人世界的幸福。

佳怡突然意识到,长久以来,因为自己的矜持和怕受伤害的心理,从来没有真正地为仲达打开心扉。而仲达凡事不强求和不感情用事的刚毅个性,慢慢地在两人间就形成了真情交流的鸿沟。久而久之,两人间的感情,就像削去了皮的苹果,虽然依旧新鲜可口,却逐渐地变了色而无法保存了。

她忖思道:“既然自己已选择了仲达,就应该早早地告诉他,更要和他一起努力,把他‘自我放逐’的灵魂安定下来。”想到这里,佳怡鼓足了勇气,牵着仲达的手站了起来,柔情地看着他被晨曦涂红了的面颊,说道:“仲达,我想跟你谈谈,咱们到林中的小溪畔走走好吗?”

仲达感到她手上的温暖和濡濡的汗水,他看着两颊通红的佳怡,眼中泛着惊愕和期待。他暗暗地想道:“难道她能看到我的内心吗?”他向后甩了一下厚厚的头发,想藉此掩饰内心的不安。突然,混乱恣意地占领了他的思绪,就像急忙中要在一个装满衣物的大抽屉里,找到另一只同样花色的袜子一样,他显得烦躁而不安,一时竟说不出
话来。

两人默默无言地,朝着林中的小溪走去。

仲达怕佳怡问及他的过去,那些亵污了他高雅灵魂的肮脏事。在近距离的接触中,他也怕佳怡会感到他眼中那报复的火焰。这两年来,他常常想向佳怡倾诉他内心的痛苦和愤怒,但当他看到佳怡那天使般纯洁的眸子,他就无法开口对她说出心中的任何一件事。每次话到唇边,就又咽回去了。他怕他黑暗的过去会亵渎佳怡美丽的灵魂。仲棠死后,他对保护佳怡的一切,似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

当他第一次见到佳怡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是他一生梦寐以求的对象。他认为一个男人一生中只能和生命中最美好的女人邂逅一次,这是宿命的安排。这种想法在仲棠死后,更是深植在他的脑中,随着岁月的积累,逐渐茁壮。

此时的佳怡也因脑中思绪纷繁而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两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又不自觉地松开。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今天做得太鲁莽,这次谈话的结果可能仅仅是一场悲怆的自白。

她用几乎迸出来的口吻问道:“仲达,你喜欢我吗?”仲达点了点头,用低沉而热切的声音应道:“喜欢!”这不含丝毫踌躇和胆怯的回答,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感,它令佳怡目光闪亮、鼻翼颤动。她伸出掌心中濡湿着汗水的手,轻轻地握住仲达的手说:“我也喜欢你,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很有男子气概的人。”

仲达看着双颊泛起一阵嫣红的佳怡,把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好像希望两个异质的灵魂,通过手的互相摩挲,会更容易融合在一起似的。

仲达终日在初恋的甘美和良心的自我谴责中挣扎。

佳怡甜美的笑靥,没有一丝骄矜,她深情的耳语,句句都充满了理解和宽容。她的柔情,好像能把他生命中所有的黑夜变成阳光绚烂的白昼;把所有黑夜苔藓的阴湿变成在阳光下摇曳的绿叶红花。这种感觉,日子久了,就像金沙似的慢慢地沉淀在仲达的心中,照亮了他原本黑暗的灵魂。

但是这种若隐若现的“幸福感”,却始终不能改变仲达那种“用一只手去触摸过去,用另一只手去探索未来”的生活方式。渐渐地,那复仇和赎罪的火焰展现出它最大的能量,而初恋的甘美却像惧怕烈火的小动物,只能躲在大树后面,窥视着那火焰噬人的面孔。

“佳怡,让我去吧!有些事,我现在不做,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我们可以相爱一辈子,但紫面金刚不会永远等我的。不管天龙帮是煮酒相迎还是十面埋伏,我都要闯一闯这个贼窝,把那个凶手提喽出来,给二哥报仇!”

佳怡一语不发,只是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仲达,眼底透着无尽的忧伤和对两人这一段时间来甜美生活点点滴滴的留恋。两人间出现了瞬间的空白,接着是齐声的叹息。

两人手牵手,眼中都泛着浅浅的泪花,仿佛希望在他们互相牵绊的宿命中,时光的旋律能遵循另外一种节奏……把两人带回青梅竹马的童年,让这段世上最甘美也最伤怀的爱情,能重新来过。

“去吧,仲达!我会耐心地等着你,天长地久,海枯
石烂……”

“人生不就是在一连串的等待中度过的吗?”

“经过漫长寒冬的等待,我们不是会更珍惜那金秋收获的喜悦吗?”

佳怡用碎花布替仲达缝了一床夹被,被头是一首她在灯下一针一线绣成的柳永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连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佳怡看着仲达高大的身影渐渐地远去。天还没有发白,天上布满了星星,在星光下,她的四周都落下了巨大的银杏树和古松的影子,影子融化在影子里,占据着整个地面,也给她的心笼上了一层阴影。远处寒鸦的叫声,在黎明前让人感到格外的悲凉。她凝眸目送仲达,一直到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噙着眼泪跑回已透着浅浅曙光的房中。

佳怡轻轻地关上了门,就歪倒在床上颤抖着肩膀不断地抽泣起来。两年中和仲达相处的桩桩件件,都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房中到处飘荡着两人共处的片刻。有惆怅,但更多的是两人间眼波的交流和会心的微笑。

这一天对佳怡来说长得像一个世纪。好不容易挨到晚饭时间,她对仲甫说有点头痛,就盛了一碗小米粥,拿了一个馒头和一碟酱菜回房去了。

几个星期后一封仲达报平安的家书才又把浅浅的笑容带回到佳怡红扑扑的脸上。对一向习惯于三人共同生活的佳怡和仲甫来说,仲达的突然离去,就像一张没摆平的八仙桌,令两人的心里都不踏实。没有了仲达爽朗的笑声,家中的每个角落都显得冷清清的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5

 

 

端午和中秋都在无尽的思念中匆匆过去。

这是一个明媚的小阳春天气,晴朗的阳光给远处绵延起伏的群山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发出暖人心脾的光芒。院中高大的柿子树上,结满了橘红色的果实,在阳光的照耀下,令人垂涎欲滴。

佳怡怀着沉重的心思,独自一人来到村边的一条小溪旁,溪边许多阴暗的地方都已结上了薄薄的冰碴,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右前方有一户农家,四方型的晒谷场中央晾晒着一床花纹鲜艳的棉被。棉被吸足了阳光,渐渐膨胀起来,暖暖的,给人一种想跳进去,高兴地尖叫几声的冲动。屋檐下晒着一些风干的腊肉,在阳光下闪着暗暗的黑红色。四周杳无人影,几只颜色亮丽的大公鸡,雄赳赳地站在晒谷场上,耸动着头颈,好奇地盯着佳怡。

她多么想和仲达一起在这与世无争的小溪边,养儿育女,平凡而幸福地度过这一生。她对仲达的思念和担心就像一把锥子扎在她的心坎上,让她终日心神不宁。因为她目睹过都市中黑暗和残酷的一面,它们比毒蛇猛兽甚至梦中的凶神恶煞更令她生畏。

冬季日短,随着一抹落红的西偏,黄昏的暮色很快就占领了整个村庄,习习的晚风也给佳怡带来了些许凉意。她低着头,眼中噙着泪水,快步地回到了暮色凝重的家中。客堂中央的八仙桌上空空的,没有仲达的来信。她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比冬夜中小溪旁的冰碴还要冰凉,不禁幽幽地哭了起来。

仲达离家出走已将近一年了,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反复地思考着一件事儿——如果仲达不幸被黑帮残害或下定决心沉沦下去,自己应该怎么办?

她常梦见仲达痴痴地凝视着她,好像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向她倾诉,但每当她展开双臂去拥抱他时,他却总是留下一丝依恋的微笑,悄悄地消失在都市的夜色中。

有一次她梦见自己和仲达都变成了小黄雀,被人豢养在一个美丽的笼子里。他们并不觉得害怕和苦恼。黄昏时两人就相互依偎着,将自己的脖颈深深地藏在对方颈项前的羽毛里,香香甜甜地进入梦乡。早上他们一起在鸡鸣中苏醒,在笼中的椽木上细心地为对方清理着小巧的喙,满心喜悦地来迎接崭新的一天。他们并不羡慕外面的蓝天白云和红花绿叶,因为他们小小的“家”才是彼此的归属。

有一次,她梦见自己坐在一座尼姑庵冷飕飕的大雄宝殿里,手持念珠,双掌合十。住持的老尼穿着洗得十分干净的灰色僧袍,胸前挂着一串老核桃木的念珠,手持剃刀,正在一刀一刀地为她剃度。大殿边站着几个老尼姑,都是手持念珠、双手合十,轻轻地念着《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

能除一切苦

 

头发一缕缕地掉落在地上,好像把自己和仲达的感情一刀一刀地斩断,而自己的灵魂却和宇宙间的一切渐渐合而为一了。瞬间,一种极度的悲伤和一种极度的宁静同时涌入了她的心中。

“天也有限,生也有涯,我要等到哪一天……难道这就是我的宿命吗?”

当夜的月光特别明亮,把门前的小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小溪。仲甫独自一人坐在门前的古树下,呆呆地望着远处山坳里农家的灯火出神。

他回头看了一眼佳怡的房间,长叹了一声。他细心地打开了一包烟,一支一支地把它们放到佳怡刚来时给他的“黑猫”牌铁皮烟盒里。好像把对佳怡的爱慕一点点地存到心里的最深处一样。

仲甫是一个文静、腼腆而注重生活情趣的年轻人。这种“孤芳自赏”的个性往往令远近的媒人望之却步。父亲和仲棠的相继去世,更让他的终身大事蹉跎了下来。

仲达的出走,似乎让他胸中的苦闷和炭火般燃烧的感情,看到了一线希望。明媚的月光和轻轻的松涛,让他感到一种虚无缥缈的幸福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回头看了一眼佳怡仍旧亮着灯的房间。

他回忆起那个令他心神荡漾的早晨。

仲达走后不久的一个清晨,他因感冒向学校告了一天假。早起后就随兴溜达到屋后的菜园去,想和佳怡聊几句。

远远地,他看到佳怡那浮雕似的侧面,被早晨的阳光映照得红扑扑的,上面轻轻地飘浮着柔软亮丽的发丝。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濡湿的额头,眉宇间溢漾着一抹迷人的妩媚。充满青春气息的身体在远方的青山和脚下的油菜花间优雅地涌动着,真是美极了!

在那一刹那,他愿意付出一切,将这值得他灵魂永恒赞美的瞬间,放在自己精心制作的画框里,永远珍藏在他的心底……

仲甫摁熄了烟缓缓地站起来,在铺满月色的小路上慢慢地踱着步子。口中轻轻地哼着《陌上桑》:

 

日出东南偶,照我秦氏楼。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

 

那天晚上仲甫在灯下工作到清晨。他鼓足了勇气给佳怡写了一封长信。信的最后是仲甫从那本佳怡送他的《拜伦诗集》得到的灵感,他写到: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aging face.

 

第二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清晨的阳光给远山镶上金色的花边,透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仲甫虽然彻夜未眠,却觉得精神很好。他披上衣服走到院中,瞄了佳怡的房间一眼,想着她那妩媚却稍带着点刚毅的目光,心中对昨晚的决定又踌躇了起来。

他把写好的信揣在上衣的口袋里,决定到林中的小溪旁去走走。

潺潺的溪水和林间的鸟鸣给他一种宁静致远的感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林中清新的空气,叹道:“我不能再蹉跎下去了。再过几年,我的身体就要开始衰弱了,我的灵魂也荒芜了……”

“也许自己今天厚颜的自白,会像蛀虫一样,在佳怡青翠欲滴的心叶上留下累累的斑痕。”

“纵使今天的倾诉会遭到佳怡冷峻的拒绝和仲达对我的蔑视,我也不后悔!”

“哪怕这一辈子都得不到两人的谅解,我也认命了!”

仲甫仰头望着挺立在阳光中的红松,突然得到了一种冲破心灵禁锢的力量。他不再去分析那自白的后果,朗声说了一句:“爱是没有罪的。”

仲甫的双颊在燃烧,两眼闪着坚定的光芒,大踏步地走出松林向菜园挺进。

早晨的菜园里洋溢着清新、丰饶的气息。翠绿的菜叶上,闪亮的露珠像夜空中的星辰。

“早上好!佳怡。今天天气真好哇!”仲甫满脸堆笑地招呼着,声音有些紧张。虽然想了一宿,早上又经历一番心里挣扎,但身临其境,他的声音好像仍有些不自然。

“早!大哥。”佳怡抬起头来,用手轻轻地拂了一下额前被汗水沾湿的发丝。

“今天早上没去学校?”

“哦!我今天轮休,想在家写点东西。”

“大诗人又要一鸣惊人了呀!”佳怡看了仲甫一眼,咯咯地笑了起来。

“有诗兴,没题材。有时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仲甫看着佳怡,心中想尽快地找机会切入正题。

“是吗?”佳怡低下头去,继续用手中的锄头铲着西红柿旁的杂草 ,回避了仲甫的眼神。

仲甫从口袋里拿出“黑猫”牌烟盒,抽出一支烟燃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烟盒真精致,每次我看到它,就想起许多以上海滩为背景的片子。”

“我当初在商店里也是一眼就看中了它,还有那本烫金的《拜伦诗集》。仲棠常说,大哥是一个喜欢怀旧的大诗人,所以我就选了它们作为给大哥的见面礼。”佳怡瞄了一眼那烟盒,有些怅惘,语气中似乎沉淀着对仲棠的思念。仲甫见状心中感到一阵焦躁,他不想把话题扯到那方面去,急忙笑道:“今天我有空,咱们炖一只鸡,好好地打打牙祭!”

佳怡抬起头来高兴地嚷道:“太好了!我待会儿摘些菜叶做一个色拉。”

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来望着远处山顶上的白云说道:“大哥,你刚才说没有题材,我觉得我们周围这美丽的远山,宁静的小溪,还有这丰饶的大地,都是吟咏的对象呀!”

她斜着身子靠在锄头上,兴致勃勃地接道:“当年赛珍珠的小说《The Good Earth》就是描写咱们中国人和土地间那一生一世的情感。我还记得故事的主人公说的一句话:‘Out of the land we came and into it we must go-and if you will hold your land you can live...’我现在时常也有这种感觉。”

仲甫看着佳怡妩媚的眉眼和健康匀称的身体,两眼在朝阳中闪着像宝石般的光芒,不住地点着头。

“真是一件稀世珍宝。”他觉得仅仅待在佳怡身边,便让自己有一种飘飘然的兴奋。甚至连平日沉默寡言的自己也变得能言善道起来。

佳怡用袖子揩了一下额前的汗水,接着说道:“每当我把这园中的泥土握在手中时,都觉得那温湿的土壤好像有生命似的!”说着,她弯下腰去,抓起一把泥土轻轻地闻了一下,又送到仲甫面前,诙谐地笑道: “今年雨水丰沛,这土壤可真是‘肌体细腻骨肉匀’呀!”

仲甫突然觉得有点自惭形秽。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早晨,谈论着这样的话题,他决不能让佳怡觉得自己怀着意乱情迷的思绪。

他燃上一支烟,打消了今天就豁出去了的念头,又笑着和佳怡搭讪了几句,就匆匆地走开了。

仲甫一脸的疲惫,手上抓了一只肥鸡,愤愤地自嘲道:“今天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

他开始注意起每日八仙桌上的信件。他发现佳怡好像也对这件事注入了极大的心力。每当他从学校回到家里,当日的信件都是早已十分整齐地摆在桌上。

他明知这种行为和它的发现只会折磨他,但对仲达和佳怡两人感情的不确定,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痛苦。

“连我眼中闪烁着对他们的妒忌,也是那样的无力和贫乏吧……”

“仲达的来信简直就像一个设计精巧的阀门,牢牢地控制着她的情绪!”

他终日在希望和绝望中挣扎着。

 

 

 

 

 

 

 

 

 

1

 

 

到了上海,仲达很快就加入了神鹰帮。因为长得体面又有一身好功夫,很得金老大的赏识,一年后就升到了青龙堂主,统领两百来号人马。

当仲达羽翼已丰,准备找紫面金刚算旧账的时候,他已因为私藏枪械和教唆杀人罪,被判了二十年,进去了!

这一日,仲达在堂中几个得力弟兄的鼓噪下,像被赶着上架的鸭子,参加了今天这场“打野外”的活动。

妓女居住的棚户在黄昏中显得卑微而肮脏。几个老鸨母在门口小小的炉子上煮着晚餐。穿着简单的女孩子们有的盘着腿坐在门口,也有些侧着身子从门帘的一头窥视着街上的行人。

仲达皱着眉头,觉得自己仿佛被世界抛弃,独自拖着疲惫的脚步,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独行。本应是亢奋的欲望,此时却好像一个懒散的挑夫,脸上露着不悦的表情,手抱膝盖呆呆地蹲在路边。

形容丑陋的老鸨母伸出肮脏、满是皱纹的手,一边招呼着,一边拽着几人的手臂往自家的门里拉。几个脸上抹着白粉和胭脂的年轻妓女,咧着血红的嘴向几人露出一种似屈辱又像放肆的笑容。小兄弟们迫不及待地望着仲达,等他吹起冲锋号……

仲达的眼睛被一张白皙而清秀的脸吸引住了。这张脸的主人也就是十六七岁的光景,连身体好像都尚未发育成熟,显得有些扁平。一双眼睛却是滴溜溜地带着少女的稚气,鼻子和嘴都十分小巧,显得娇媚可爱。他毫不思索地钻进了这个少女身后的门帘。好像怕伤了小女孩的自尊,仲达对跟着进来的老妇人只扬了一下下巴,轻声地说道:“就她吧!”

桐儿见仲达微黑而线条明朗的脸上,有一双俊秀的眼眉。他注视自己的眼神锐利而深沉,里面混着批判、警戒和不安。经他的眼神一扫,年幼的桐儿竟打了一个寒颤。但很快地,她就被这个健美的年轻人所吸引,自己也分不清是他的一身正气还是他身上特有的一种带着神秘感的男人魅力。

这种感觉,使她从平日的麻木和憎恨中畅快地走了出来。就像一艘即将远航的船只,固定在码头上的钢索和舷梯已被拉起,船与陆地已完完全全地断开了。她也完完全全地和周边肮脏和卑微的环境断开了,整个躯体和灵魂都进入了梦想的国度。

她并没有催促正在吸烟的仲达脱去身上的衣服。她滴溜溜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仲达,有些腼腆地缓缓褪去身上简单的衣服,露出了颜如白玉的肌肤和少女微带稚气的蔷薇色的胴体。

桐儿被仲达强健的双臂搂着,气喘吁吁地,一张清秀而满是稚气的脸像火一般通红。深深闭上的眼帘下扇着长长的睫毛,艳美的嘴唇润润的,好像已准备好来迎接仲达的亲吻。尚未完全发育的乳房,像两个小小的山丘,傲然地挺立在似雪一般的胸前,小小的乳头和周围蔷薇色的乳晕,光洁无比,显得美艳动人。

仲达看着桐儿花样年华的身体和她充满稚气的脸庞,心中觉得他和桐儿好像同根生的植物,只是开出的花不同而已。他轻轻地放开桐儿,眼中流下了凄苦的泪水。

桐儿缓缓地坐起来,脸上露出迷惑、半惊半愕的神情,用两只纤细而雪白的小手,像照料病人似的轻轻地抚摸着仲达的后背,柔声问道:“是第一次吧?放轻松一点就可以了。”仲达低下头去不敢正视她那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心中却被桐儿那颗纯真的心感动得一阵悸痛。他轻轻地在她粉嫩的面颊上亲了一下,纯洁得像是兄妹间的问候,低声说道:“把衣服穿上吧。”

桐儿对于面前这个容貌俊秀、言谈温和,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令人景仰的凛然正气的年轻人,充满了好奇。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但却又有意地避开了自己洋溢着回报的目光。她不知道仲达的心中已把男女之间的爱悄悄地收了起来,对她的感情只是种悲天悯人的怜爱。年轻的桐儿对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尚无法完全地理解。

桐儿稚嫩的心中却已悄悄地滋长着对仲达的爱恋。虽然她清楚地知道,这仅是在伸手够不着的远方一抹绚丽的彩虹,小小的心中却十分执着地守护着它!她轻轻地说了一声:“你真好!”声音轻柔得连自己都无法听清,这句从少女纯真的心中说出的话给仲达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喜悦。

仲达从心底投给桐儿一个温馨、关怀、似兄长的浅笑。他决定把自己那颗高傲的心扉紧紧地关闭起来,不让心中总是带着批判和审视世间一切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射出来。只以一种宽恕和悲悯的心来对待面前的少女。

桐儿从仲达的浅笑中犹如得到了理解和肯定,她跳下床去很快地穿上了衣服,回过头来柔情万种地看着仲达,兴奋地说了一句:“多谢啦!”她那专属于少女娇羞的尾声流入了她浅浅的笑靥,微笑的余波又流入了滴溜溜的眼神中,款款地传给了仲达。这是一种发自内心,属于人类心灵上最真诚的感激之情。曾受过继父粗暴对待和历尽世间沧桑的仲达,从来都不曾意识到世界上竟有另一个人能如此地信任他、崇敬他!

本来感觉像在沙漠中独自徘徊的仲达,好似突然来到了绿洲旁的人家,桐儿就像人家年轻的女主人,满面春风地用双手献上了丰盛的果盘。他顿时变得神清气爽了。他站起来,像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爽朗地伸出右手大声说:“来,拉勾!”桐儿张大了眼睛,问道:“为什么要拉勾?”仲达弯下腰去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要把你救出去。”桐儿水灵的面颊上闪着兴奋的红晕,伸出手来紧紧地勾着仲达的小指,面上绽开着令仲达内心深处为之震撼的笑靥,美得像春天盛开的桃花!

仲达拿起一支烟,自己燃上,打火机发出的火焰给这个在暮色中渐渐昏暗,带着重重霉味的小隔间,带来短暂的光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仰头吐出了一缕白烟,问道:“是什么人把你卖到这儿来的?”

极度的痛楚让桐儿感到一阵心悸,她觉得自己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这个问题从自己心仪的这个年轻人嘴里问出来,足以使她猝然发疯!

“是我爸爸!”她以极快的速度回答了这个问题,好像这样就能尽快卸下她心中的重负。她预期仲达对这个答案一定会大吃一惊,但仲达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轻轻地哼了一声,应道:“都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禽兽!”

桐儿似乎能感觉到,面前这个看似坚强无比的男人,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堆满伤痛而特别幽暗的角落,一旦触及,就会是刻骨铭心的悲痛!她凝视着仲达那清晰、坚实的轮廓,那清秀、高雅的眉眼和似钢铁般强壮的身躯,让她有向仲达一诉衷肠的欲望。

她眼中泛着泪花,有些哽咽地接道:“父亲也许没有想到,区区的三万块钱,成了断送他女儿梦想与贞洁的凶手。一个少女对人生美丽的梦想,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哀伤和绝望。”桐儿停下来,眼中带着极度的羞耻和憎恨,好像在嘲笑自己似的,冷冷地说道:“我的初夜,才值二千元哩!”

仲达的双手握得紧紧的,手指的关节发出咯咯的声音,眼中现出了残暴的凶光和复仇的火焰。他立刻警觉到自己情绪的极度变化,低下头去又燃上一支烟,很快地收回了那饿狼似的眼神。口中自言自语道:“如果不是她老爸,我一定宰了那个龟儿子!”

仲达感到他和桐儿有着同样悲惨的少年期,他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桐儿内心的挣扎和痛苦,这种感觉好像在他们中间架起了一座情感的桥梁。他要救出桐儿的想法就更坚定了。

他用怜爱的眼神看着满脸泪痕的桐儿,说道:“年纪轻轻的你沦落到这种地方,每天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我真的很难想象!”桐儿用手绢擤了一下鼻涕,应道:“每天早上起来,我面对的就是那失去光彩和新鲜度的现实,对任何人都只有麻木和憎恨!许多年轻的姑娘,时间久了,似乎已接受了这种肮脏而堕落的生活方式。她们都以为人生已经拒绝了她们,其实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是她们拒绝了人生。我相信只要沿着自己内心世界的轨迹,一直奋勇向前冲去,总有一天,我的生命会给我带来奇迹!”

仲达屏住呼吸两眼凝视着桐儿,他觉得此刻的桐儿美丽高贵得像一个公主。“想不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在她娇弱的躯体内,竟蕴藏着这样一个高雅、坚强和不屈的灵魂!”他神清气爽地应道:“说得好!《隋唐演义》里的程咬金,年轻时也只是一个卖耙子的市井小贩,又因为杀了污吏被打入大牢,最后在大唐官至鲁国公。我赞成你的想法!”他停顿了一下,用年轻人特有的爽朗和朝气与桐儿对了一掌,扬声说道:“决不放弃!”

小隔间里的喧嚷惊动了守在门口的老婆子。桐儿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后,向仲达伸伸舌头,做了一个鬼脸。仲达举起右手又和桐儿勾了一下,爽朗地说:“明天一早,不见不散!”甩了两百块钱在床上,面上带着胜利的微笑,大步地跨出了昏暗的小屋。

以青龙堂两百来号兄弟的实力,要带走一个桐儿是易如反掌的事!刚接下堂主的仲达,不愿破坏江湖上的规矩,经过和老鸨母几轮吹胡子瞪眼睛的讨价还价后,第二天一大早,仲达以“进货价”的一半赎出了桐儿。

 

 

2

 

 

二十多小时后,两人乘坐的火车已缓缓地驶入了长沙站。仲达轻轻地摇醒了因重感冒而昏昏入睡的桐儿,柔声地说道:“桐儿,长沙到了,咱们该下车了!”桐儿睁开惺忪的睡眼,有气无力地应道:“我全身酸痛,身体像散了架似的。”仲达一面从行李架上把两人简单的行李拿下,一面柔声地说:“桐儿,咱们下了车在长沙住一两天,等你身体好利索了再坐车去常德。”桐儿扶着仲达的臂膀,吃力地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对仲达嫣然一笑,点了点头,心中感到无比的温馨。

仲达肩上背着行李,搀着桐儿,缓缓地步出了拥挤不堪的长沙站。今天是立夏,初夏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给人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桐儿站直了身子,伸了一个大懒腰,笑眯眯地看着仲达说道:“仲达,我感觉好多了,咱们今天就乘车去常德吧!我真想赶快见到我奶奶!”仲达也放下了肩上的行李,舒展了一下筋骨,笑容可掬地看着脸上仍有些病容的桐儿:“也好。这样,今晚你就可以睡在你奶奶的身边了。”

由长沙直达常德的客运汽车虽然有些老旧,行驶在山谷中盘旋曲折的公路上,倒也还算平稳。沿路的山坡上种满了桐树和茶树,山脚下溪流萦回,清澈见底。不觉间峰回路转,车子又进入了群峰竞秀、苍翠欲滴的山间。湘西的山水美得就像王羲之在《兰亭集序》里说的“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足以游目骋怀”。仲达看了看依偎在怀中睡得香甜的桐儿,心中有无限的惆怅。

车子在壁立拔峰、竹木青翠的山中行驶了约二十分钟后,又来到了开阔的路段。仲达见车旁公路上有许多当地的农民,三五成群的,担着箩筐或背着一个大竹笼,箩筐里满满地装着青菜、萝卜和一些牛肉、猪后腿之类的东西。还有几个老头,手拿着长长的旱烟枪,一手牵了一头小牛或小羊,慢条斯理地跟在队伍后面,在夕阳的余晖中悠闲地享受着这生命中美好的片刻。桐儿笑着问道:“仲达,你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吗?”仲达歪着头想了一下,耸耸肩应道:“不知道。”桐儿笑道:“我就说你是个都市乡巴佬嘛!他们是在赶完集回家的路上。”仲达给自己燃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叹道:“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靠自己的辛劳和努力,用一颗淳朴坦诚的心过得舒坦而自在,那该有多好!”

也许是因为公路不平,车子开始上下地颠簸,桐儿感到有些轻度的眩晕,忍不住对着窗外呕吐起来。仲达用手试了一下她的前额,竟然有些烫手。不一会儿,桐儿就软绵绵地委顿在仲达的怀里,整个人好像马上就要休克似的。仲达看了一下腕表,距常德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他决定就近找一个地方先让桐儿休息一宿,再做计较。

在仲达的要求下,汽车就在一个叫做“白沙滩”的小码头停了下来。仲达收拾了行李,递给司机一包烟,扶着桐儿匆匆地下了长途汽车。这时,夕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夜幕悄悄地占领了这个河边的小码头。河上泊定的大小船只上,都点上了小小的油灯。船后舱上炊烟袅袅,有的用铁罐在煮着米饭,有的用大铁锅在炒着蔬菜,水手们则三五成群地抽着烟,嘻嘻哈哈地闲聊着。河岸上用青石板砌成的小街上有几间破旧不堪的吊脚楼,窗口处发出暗淡的灯光。

仲达背着行李,扶着桐儿,朝着其中一间看似较为干净的房子走去。到了近前,只见房子分为两进,中间用布幔隔着。前面一间临街,地是土地,屋中放了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上放了一副麻将、一个颜色发黑的大茶壶和几只杯子,几张旧椅子零散地放在桌子的四周。后面一间临河,屋内有一张床铺,上面摊了一床打了补丁的旧夹被,皱巴巴的看起来令人作呕。

一个身体瘦弱、头上裹着黑色头巾的老妇人,迎了出来,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仲达问道:“先生,要住宿吗?”仲达问道:“老婆婆,您这儿能过夜吗?”老婆婆瞄了桐儿一眼,问道:“这是你媳妇?” “是我妹子。”老婆婆歪着头想了一下说道:“本来今晚有一桌麻将,我可以抽三十元茶水钱,你多给几个子儿,我就把它推了。”仲达把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塞到老婆婆手里,说道:“就这么定了!我妹子重感冒,你去抓副药来!”

老婆婆笑得咧开了满是黄牙的嘴,急匆匆地跑出了吊脚楼。仲达追了出来,嘱咐了一句:“老婆婆,药快点送来!”才回到内屋。

仲达把破旧的夹被放在前屋的八仙桌上。打开行李,把自己和桐儿的换洗衣服拿了出来,整齐地铺在床上充做被单,让桐儿躺下。自己就靠在墙边坐下,让桐儿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用手轻轻地拍着桐儿的身体,让她安稳地入梦。桐儿的脸烧得通红,心中却很踏实,好像有了仲达的呵护,就是天塌下来自己也不害怕。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老婆婆匆匆地走了回来,手中端着一个土黄色的小砂罐,笑眯眯地看着仲达道:“这是我们老家治感冒的土方子,沅江上下的水手们冬天受了风寒,一副药就又是生龙活虎了!”仲达急忙把桐儿放下,跳下床来,用双手接过,说道:“老婆婆,真谢谢您了!”说完,就迫不及待地侍候桐儿服下了罐里的汤药。

达送走老婆婆,正准备关上大门的时候,只见一个满脸流血的年轻水手,不要命似的朝黑暗的河滩狂奔而去。三个年轻人手持木棒、铁锹在后面穷追不舍,口中吆喝着:“小畜生,欠了赌债不还,老子今天就要你的命!”

仲达赶紧把前屋临街的大门关好,上了门栓,又把八仙桌搬到门后,把门抵得严严实实的,才来到后屋。他和衣靠在墙边,让桐儿把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又把随身带着用来自卫的一把刀放在身边。这不安宁的夜晚,沉重地压在仲达身上。他回想起刚离家时发生在桥墩下的一切,耳中似乎仍可以听到倒地少年那嘶吼般的尖叫。他用逐渐习惯于黑暗的目光,环顾四周,静静地听着小屋四面传来的声音。直到叽叽的虫声淹没了周围的一切,仲达才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想起佳怡给他二十岁生日的贺卡上写的一段话:“生活的艺术更像古罗马的角斗士而不是一个随着优雅舞曲而翩翩起舞的人。在生活中人们应当像角斗士一样勇敢而坚强地站立着,准备对付突如其来的进攻!”想到这里,仲达脸上绽开一丝坦然的微笑,缓缓地进入了梦乡。

两人直睡到一轮红日已高高地挂在天空,才被石头滩上水手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岸边那些荡桨摇橹准备离岸的船只吵醒。桐儿一跳而起,伸了一个懒腰,俯下身在仲达的面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朗声说道:“我好了!今天感觉好舒服呀!”仲达揉揉惺忪的睡眼,活动了一下弯曲了一夜的脊背,高兴地应道:“万事大吉!”桐儿看到仲达昨夜细心为自己铺的床单,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转过身去,像小鸟归林般投入了仲达温暖而壮实的怀中,嚅嚅地说道:“仲达,你对我真好!”仲达也激动地把桐儿紧紧地搂在怀里,无限怜惜地抚摸着她纤秀的后背,心中泛起了无限的感伤。

又经过了两个多小时的折腾,长途汽车终于到达了常德境内。只见十分平静的河上,两岸绿竹成林,郁郁葱葱,有许多不知名的水鸟穿梭其间,不时发出清脆的叫声。沿河有许多古老而陈旧的祠堂和油坊。长途汽车站就设在市中心邮政局的附近。两人匆匆地下了车,就提着行李朝坐落在大街尽头的桐儿家走去。

仲达忽然觉得颊上一凉,接着胳膊上又是一点水珠,他抬头看时,不知几时天已变得阴沉沉的,有些闷热;不一会儿,疏疏落落的雨点已洒落下来。桐儿抬头朝仲达做了一个鬼脸,莞尔一笑,拉着他的大手,快步朝家的方向奔去。

仲达环目四顾,只见小城青石板路的两旁,整齐地立着许多古老的旧木板房。低低的屋檐下,许多人正忙着把晾在门口或天井中的衣服和被褥收回屋里。几个背后背着小孩站在街心聊天的妇人,也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家里赶,惊得街旁的鸡群到处乱飞,发出咯咯的叫声。一群青着头皮的孩子趴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玩着玻璃珠,不时爆发出高兴的欢呼。杂货铺里蓄着山羊胡子的账先生,眯着眼只顾“叭哒叭哒”地吸着长长的旱烟袋,对眼前的一切似乎毫不关心。小城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淳朴和宁静,好像大都市中的势利、狡猾、残忍和虚伪,都被小城四周青翠的山水挡在了城外。

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了一幢破旧而古老的宅院外,彩漆已完全剥落的两扇木门,紧紧地关着,疏落的雨点打在上面,发出啪啪的声音。桐儿放开了仲达的手,一边用力地敲打着木门,一边兴奋地嚷着:“奶奶,我回来啦!”只听门内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桐儿,是你吗?”桐儿高声应道:“老奶奶,是我,快开门!”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仲达见一个年过七旬、中等身材的老妇人站在门后,穿了一身已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衫裤,一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非常整齐地盘了一个髻,面色红润,两眼炯炯有神,全身透着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风范。桐儿一脚跨过门槛就紧紧地抱住老妇人,低声地哭泣起来。老人也紧紧地抱着桐儿,右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用几乎哽咽的声音说道:“好桐儿,乖乖,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过了好一阵子,桐儿才转过身来,有点害羞似的指着仲达说:“奶奶,这位是先生!”老奶奶见仲达剑眉朗目,身材健硕,品貌堂堂的,竟有点像当年的老爷子,侧着脸十分诧异地问道:“这位是……”桐儿对奶奶嫣然一笑,应道:“奶奶,咱们先放下行李,喝口水,我再细细地告诉你!”老奶奶才笑呵呵地做了个手势,对仲达说:“请进,家里乱得很,您别介意!”仲达朝老人家深深地一鞠躬,有些腼腆地应道:“打扰了!”就提着行李关上大门,来到天井旁的游廊下。

只见屋子虽然破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大门的对面是正屋,两旁各有两间东西厢房,用游廊连着,都藉由天井采光。整个宅院的结构颇有“晴不曝日,雨不湿鞋”的湘楚建筑风格。庭院中种着一些芭蕉,墨绿色的叶子被雨打得啪啪作响。滴水檐下的鸡笼里,养着几只肥大的母鸡,见到生人都伸长了脖子咯咯地叫个不停。

桐儿把仲达安置在东厢房一间较大的房里,又把自己的行李放在对面的西厢房中,就一蹦一跳地跑到厨房里,叫嚷着:“奶奶,有吃的吗?我肚子都饿扁了!”只听老奶奶开心地笑道:“我正在煮绿豆汤哩,我这就去买菜,今天晚上,我烧几个菜给你们接风!”时间不大,只听桐儿嚷道:“仲达,你看着炉上的绿豆汤,我和奶奶买菜去啦!”仲达急忙跑进厨房,口中应道:“知道啦!”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家的温馨。

下午,在兴奋而温馨的忙碌中匆匆地过去——洗菜的洗菜,剥笋的剥笋,淘米的淘米,去鳞的去鳞,三人忙得不亦乐乎。直到日落西山,才有说有笑地坐下来品上一口老奶奶的碧螺春。

老奶奶指着神龛前壁上的画像,幽幽地说:“这是桐儿曾祖父在武汉做官时的画像,老爷子去世都快五十年了!”仲达见画中是一位浓眉大眼、阔口狮鼻的官员,身着八蟒五爪的袍子,外罩雪雁补服,头上戴了一顶蓝色涅玻璃官帽,显得一身正气,好奇地问道:“奶奶,老爷子当年是文官还是武将?”老奶奶把头微微地扬起,眼中闪着骄傲的神采,应道:“我公公是张之洞任湖广总督时,负责湖广两省粮道的正四品大员哩!”她啜了一口茶,又意犹未尽地接道:“那时咱们老纪家可神气了,门外的轿子终年都是一直排到巷口哪!”桐儿也抬着头,脸上泛着向往和骄傲的神色。

老奶奶又如数家珍般地向仲达讲述了许多张之洞当年的轶事,三人嘻嘻哈哈地谈得十分开心。美味丰盛的晚餐让仲达觉得有点“受宠若惊”。尤其是老奶奶亲手做的美味多汁的汤包,蘸上镇江香醋和着姜丝,真是入口即化,鲜美无比。

饭后,仲达洗了一个热水澡。一路上的疲劳好像都留在了大木桶里似的,觉得通体舒泰,精神奕奕。他回到东厢房中,脑中正盘算着后天回上海的行程,只听老奶奶在门外轻声地问道:“先生睡下了吗?”仲达赶紧打开房门,笑容可掬地应道:“奶奶,我还没睡哩。”老奶奶微微地欠了一下身,缓缓地走进屋子,笑眯眯地坐了下来。

她用十分怜爱的眼神看着仲达,幽幽地说道:“你们俩的事儿,今天买菜的时候,小姑娘都告诉我了。她还说您真是她命中的贵人哩!”仲达赶紧站起身来,朝老奶奶深深地一揖道:“那都是我应该做的,您老人家太客气了!”老奶奶点了点头又接道:“桐儿这孩子命苦,三岁就没有了娘,父亲又吸上了大烟,没几年就败完了家产,还昧了良心把桐儿卖入青楼!”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仲达默默地听着,心中像刀绞似的。说话间雨已下得大了,一阵轻风吹来,仲达竟感到一丝凉意。他偷偷地瞄了一眼老奶奶,见她用满是皱纹的手不断地擦着泪水,脸上泛着深深的凄楚,不禁安慰道:“奶奶,这些苦日子都是过去的事了,桐儿现在不是已回到您的身边了吗?今后的路会愈走愈宽的!”

老奶奶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朝仲达展颜一笑,缓缓地接道:“先生,老身已是古稀之人,只要有口饭吃,这日子好歹也能过得去。可桐儿才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孤苦伶仃的,这世道又险恶,我真是放心不下呀!”仲达隐隐地感觉到,老奶奶好像话中有话,只是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浓密的雨幕,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老奶奶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仲达身旁,左手扶着仲达厚实的肩膀,说道:“古人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在桐儿这个年纪都已经是纪家的媳妇了。我看先生品貌堂堂,对我们桐儿又有心,今夜我就为桐儿做主,把小家伙许配给你,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仲达以自己年纪还小、事业无成为借口,委婉地回
绝了。

老奶奶低着头,匆匆地走出了东厢房,口中喃喃地说道:“我苦命的桐儿呀,人家到底还是嫌咱们家破落,高攀不上哪!”仲达急走两步,赶了出去,想再说些安慰的话,老奶奶已跨进堂屋,反手带上了房门。仲达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来回到房中,和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竟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3

 

 

仲达一觉醒来,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仍不住地下着,打得庭中的芭蕉叶啪啪作响。他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揉揉惺忪的睡眼准备下床。一阵低婉凄绝的二胡声,悠悠地穿过天井中湿漉漉的空气传了过来。他竖起了耳朵,细心倾听,竟是唐伯虎的《一世歌》:

 

人生七十古来稀,前除幼年后除老。

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炎霜与烦恼。

过了中秋月不明,过了清明花不好。

花前月下且高歌,急需满把金樽倒。

世上钱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

官大钱多心转忧,落得自家头白早。

春夏秋冬弹指间,钟送黄昏鸡报晓。

请君细点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

草里高低多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仲达脑中“嗡”地一声,粗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意识到,肯定是今天早上老奶奶告诉了桐儿自己的决定,她伤心欲绝,一大清早就弹出了如此凄婉的曲子。他正听得发痴,突然“嘣”地一声,琴弦竟断了!只见桐儿披头散发地从对面的西厢房中冲了出来,夺门而去。

他急忙跳下床,穿上鞋子就追了出去。因连日阴雨,街上许多地方都积水成潭,在清晨的密雨中起着时聚时散的水泡。此时,桐儿的背影已渐渐消失在雾气蒙蒙的雨幕中。仲达脸上汗水和雨水交织着,他长叹一声,一脚高一脚低地朝桐儿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一个年久失修、破旧不堪的古刹前。山门前的石阶已被及膝的杂草淹没,因久无人烟,润润地映着青苔。山门两侧的墙上刻着“宝莲灯”、“目连救母”之类的故事。仲达走入院中,只见杂草蔓生,许多角落处阴森森的,令人想到“月黑风高,狐獾出没”的可怕景象。这时,天空已黑得像锅底似的,闪电像许多小金蛇在云缝间穿梭,眼前的一切,简直萧瑟凄凉得有些瘆人。

大雄宝殿正中矗立着一尊三丈来高、泥塑金身的如来佛坐像,佛身的彩金已剥落得面目全非,整个佛像已成了灰灰的白色,两旁的菩萨更是残破得令人伤感!两厢壁上,用木头雕刻的十八罗汉,虽也显得破旧,却是一个个栩栩如生。有的和蔼慈祥,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神情悲怆,更有几个面目威武狰狞,看上去十分可怕。此时,雷声好像也由远而近,一声紧似一声地,在古刹的上空炸开。突然,一个闪电,照得那些面目狰狞的罗汉一个个面色惨白,好像要从墙上跳下来似的,煞是恐怖。接着天好像要裂成两半一样,一声脆响,滂沱大雨就如天河倒泻一般落了下来。

仲达急忙跨入殿中,只见桐儿蜷曲着身子缩在大殿的一角,全身淋湿得像浸过水一样,不知是害怕还是伤心,已是哭得伏在地上,浑身都在急剧地颤抖着。他只觉身子一颤,心中像刀剜似的一阵悸痛,几乎一头栽倒在大殿的神龛前。

仲达摔摔头缓过神来,又看了桐儿一眼,就手忙脚乱地在大殿中拾了一些树叶和枯枝,用打火机燃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又弄来一些较大的树枝,搭了一个简单的架子放在火边,嚅嚅地说:“桐儿,你病刚好就又淋得像落汤鸡似的,赶快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烤干了,这雨还有得下呢。那件事儿咱们再商量。”说完就径自踱到大殿的另一端,面向院中,燃了一支烟,若有所思地坐了下来。桐儿听他说话的口气已不似昨夜和老奶奶交谈时那么斩钉截铁,心中高兴起来,噗哧一笑应道:“你别坐得那么远,好像自己是洪水猛兽似的,你就是一只大老虎,我也不怕!”

不一会儿,桐儿已穿上了烤干的衣服。她回忆起仲达第一次叫她穿上衣服的情景,脸上浮起了欣慰的浅笑。她缓缓地走过来,坐在仲达身边,轻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小时候,老奶奶喜欢给我讲一些神怪故事,我记得南北朝的神怪小说《幽冥录》中有‘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句子。我俩萍水相逢,你仗义相救,恩同再造;这一路上又细心体贴、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我俩相处虽只有短短的四五日,在我心中却何止千年的恩爱!”

她含情脉脉地瞄了仲达一眼,又接道:“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忘记尘世中所有的污秽和不堪!如果你弃我而去,思念的利刃在时间的长河中,日日都会剜着我的心,我的人生将是曲曲沥血,夜夜断肠。我今年才十七,你教我如何捱过今后几十年的岁月?如果宿命为我准备的就是这一盅苦酒,等老奶奶仙逝后,我也就早早地到那极乐世界去罢!”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仲达低着头,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用壮实的臂膀紧紧地搂着桐儿纤细的腰,任眼中的泪水恣意流下。桐儿哭了一会儿,用手擦了擦面颊上的泪珠,噘着小嘴,喃喃地自语道:“也许你并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也许你嫌我身入青楼又家境贫寒,但我等了这么多年才遇到一个真正的心上人,我有奋斗到底的权利!”

仲达低头瞄了她一眼,心中忖思道:“以前听人家说,爱情能让一个女人痴迷,也能使她坚韧,这倔强的小姑娘倒应了这句话。”想着两人相同的命运,情不自禁地把桐儿紧紧地搂入了他温暖的怀抱中。桐儿脸上绽开了一丝幸福的微笑,整个人像一只顽皮的小猫似的,钻进了仲达厚实的胸怀里,合上双眼就再也不想动了。

“桐儿,咱们年纪都太轻,又都没有一技之长,现在谈婚姻是不切实际的。”

“嗯!”

“你国学程度很好,我希望你能到技校去学一门专长,会计呀什么的……”

“我不喜欢算账,烦死了!”

“那就学护理?”

“我也不知道……”

“不管学什么,都要认真!学费和生活费你就甭担
心了。”

“那咱们的事儿呢?”桐儿转动滴溜溜的大眼睛,瞄了仲达一眼。

“傻孩子,还想着那事儿哪!咱们的事儿就随缘吧。”

“我不会忘记你对我的一片真情。”仲达看着大殿屋檐下来回飞着的小蝙蝠,深情地说道。

桐儿拉着仲达厚实温暖的大手,两颊被空中的彩虹映得像江边绽放的桃花,在被雨水冲刷得透亮的青石板路上,一蹦一跳地走着。美目流盼,不时回头瞄瞄仲达,心中感到无限的温馨。

晚上,桐儿亲自下厨,和老奶奶一起为明日即将离去的仲达,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饯行宴。正屋的八仙桌上,热气腾腾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盘。老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仲达的手,让他坐在主位上,自己在旁相陪,俨然以一家之主的地位相待了。

老奶奶亲自为仲达盛了一碗瓦罐鸡汤,把一个香喷喷的鸡腿送到仲达面前,说道:“这牛肉米粉、鸭脖子和油爆河虾可都是桐儿的拿手菜,喝完鸡汤先尝尝她的手艺!”

儿为自己和仲达斟上大曲,瞄了一眼仲达笑道:“仲达,来,我们祝老奶奶身体健康,多福多寿!”仲达站起身来,朝老奶奶深深地一鞠躬说道:“祝老奶奶多福多寿、子孙满堂!”说完,把杯中的大曲一饮而尽。老奶奶笑呵呵地应道:“借你吉言,我要养好身子骨,替桐儿看孩子哩!”桐儿偷偷地瞄了仲达一眼,见他的脸已红到脖子根上,只是低头喝着鸡汤,一语不发,心中对仲达的爱恋又加深了许多。

饭后,桐儿服侍老奶奶上了床,就和仲达来到西厢房自己的闺房中。仲达见床边的梳妆台上点着一对小小的红蜡烛,靠窗的小圆桌上,放了一盘橘红色上面洒着白色糖粉的小饼、一小盘五彩缤纷的糖果和一壶香气四溢的茗茶,就好奇地问道:“这饼好漂亮,可有什么讲究?”桐儿为仲达斟上一杯茶,双手奉上,浅笑盈盈地应道:“这种饼叫‘橘颂饼’,是武汉有名的小点心,我家老爷爷最爱在晚饭后吃上一两个。因为它的形状像橘子,红中透白,有‘红橘傲霜’之意,人们就用屈原的诗《橘颂》叫它。”

纯的仲达没有想到的是,这房中的布置是桐儿小小的心灵中想象的“洞房花烛夜”的景象,是她精心设计的产物。

桐儿拈起一块递给仲达,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被烛光映红的脸,款款说道:“但愿你回去后能心想事成、兴旺发达,千万别忘了你日日望眼欲穿的桐儿!”说完站起身来,用水葱似的十指解开了脑后的发髻,摔了摔头,青丝般的秀发披在肩上,散着幽幽的芳香,显得十分妩媚动人。她轻舒玉臂,缓缓地拿起床上的古琴,接道:“仲达,你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良宵一刻值千金,桐儿为你献上一首秦观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仲达见她唱得重复叠沓,余音袅袅,字字都唱出了词中婉转凝致的深情。稚气的脸上绽着盈盈的浅笑,柳眉间却隐隐地泛着“一点春皱”,不禁看得痴了。

仲达的瞳眸,被桐儿美丽的身影缓缓地占领了。他的意志和情欲在互相撞击。桐儿那如泣如诉的歌声和纯洁、稚气又带着些许哀怨的眼神,仿佛比世上任何的情感都更能使他深邃的灵魂裸露。

渐渐地,桐儿滴溜溜的大眼睛变成了一片蓝蓝的海洋,仲达期盼着投身到里面去,尽管那样做会令他窒息而死,但她身体内的深邃之处却能使他把世上所有的痛苦一时遗忘。终于,他的手挣脱了意志的羁绊,桐儿娇小美艳的唇,就像海滩上一片粉红色几近透明的小贝壳,仲达用手指轻轻地拾起来,送往自己炙热的唇边……

春风初渡玉门关,人生幸福美好的时刻都是短暂的。远处的鸡鸣声带来了破晓的曙光。桐儿枕在仲达宽厚的肩上,身子蜷曲在他温暖的怀中,一头秀发飞洒在枕上,幽幽地说道:“仲达,你心里不要有负担,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云破月来花弄影,没有云破月来,花也无从弄影,人们岂能怪那花儿?”说完,把头深深地埋在仲达的怀里,心中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温馨甜美的时刻。

早晨从芭蕉叶间筛落的阳光,静静地撒满了厢房的窗边。仲达带着满脸的感激缓缓地坐了起来。令他惊奇的是,对昨晚发生的事自己心中并没有感到羞耻和自责,一切都是那样的完美和自然。

昨晚是他今生的第一次,那已化作永恒的瞬间,在他年轻的心中,将永远留下色彩绚丽的回忆。

他有些依依不舍地坐了起来,桐儿双手捧着仲达的内衣,捂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递给他。仲达下了床,慢慢地穿着衣服。桐儿斜靠在枕上,凝神看着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恋人,口中竟哼出了越剧中的《送王郎》。当她唱到:“愿此去,鳌头占定,到那时,衣锦归,改换门庭……”时,已是伏在枕上,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般。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长沙到上海的快车缓缓地驶入了人头攒动的车站。仲达提着简单的行李轻快地跳上月台。“我留在桐儿枕头下的钱,可以让老奶奶和她舒心地过日子了。”他想着,脸上透着欣慰。

走出车站,初夏的夜晚,凉风拂面,让他觉得神清气爽。他觉得有点饿。想到老奶奶那入口即化的汤包,他决定到附近一家有名的包子铺去吃一顿。“两屉鲜肉小笼,一碟酱牛肉,一盘花生米和三两白干。”他一面走一面盘算着。

他吹着口哨,轻快地穿过昏暗的小巷向包子铺走去。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好像有点瘸,正拖着疲惫的身子,有些蹒跚地从对面走来。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跟在后面,小手紧紧拽着母亲油腻的围裙。脏得发黑的小脚上拖着一双破得快解体的木拖板,在寂静的小巷里,发出“呱呱”的声音。

两个轻浮的少年,一个干瘦得像个猴子,一个剃着小平头,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两人泛着淫笑,色迷迷地吸溜着口水,像猫潜行在它即将捕杀的老鼠后面一样。

那妇人好像突然发现了两人,停了下来。两手把那男孩圈绕在身前,故做镇静地喝道:“你们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干瘦的少年脸上透着动物的饥渴,嬉皮笑脸地说道:“咱们哥俩想……”说着就伸出手去摸那妇人的胸部。

那妇人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惊叫一声,吓得身前的小男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仲达一个箭步来到近前。妇人那张清秀而显得有些轻度贫血的脸上,深深地刻着岁月的悲凉和凄楚,在昏黄的路灯下,酷似母亲凄苦的脸庞。

两个少年用极为蔑视的眼光瞄了仲达一眼,那高大剽悍的少年十分嚣张地嚷道:“你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这是咱们天龙帮的地盘,关你个屁事!”仲达应道:“又是你们这些畜生不如的天龙帮!就是天王老爷也不能欺压孤儿寡母,识相的就给我滚!”

那人喊了一声:“咱们先废了这兔崽子!”就抡起拳头打了过来。仲达见他来势甚猛,就顺势使了一招“拨云见日”。身子往后一仰,两手紧紧地拽着年轻人的手肘,往自己伸出的右腿处一带,那少年当场跄踉踉地摔了个狗吃屎。

仲达叉着双手,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朗声说道:“我玉面夜叉今天就代老天爷教训你们这两个小瘪三!”那瘦小的少年低着头弓着身体扶起满脸鲜血的同伴鼠窜而去。

仲达转过身来,只见那瘦弱的妇人全身颤抖地蹲在墙角,不断地抽泣着。因为操劳过度而青筋凸起的双臂把孩子紧紧地圈绕在胸前,用小动物看着发怒主人的眼光怯怯地瞄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去,抱着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仲达在这可怜的妇人身上,深深地体会到生活的艰难和母爱的光辉。

他忆起了自己儿时和母亲一起游公园的往事。那天公园里的桩桩件件都一齐涌上心头。母亲甜美的笑声也在耳边轻轻地回响着。这阔别已久的记忆让他神情黯然。

他蹲下去轻轻地扶起那还在全身哆嗦、不断抽泣的妇人,把口袋中的一叠钞票塞到她手里,柔声说道:“回家去吧。这钱明天给孩子买双新鞋。”就径自走了。

“好心的先生,菩萨保佑你!”那妇人悲怆的声音,在深巷中回荡。

仲达快步走出了巷子。不一会儿,灯光明亮的包子铺已在眼前。他伸手到裤子口袋里一摸,发现里面已空空如也。他洒然一笑,掉转了头,安步当车,朝家的方向走去。

一阵凉风吹来,轻轻地拂起了仲达额前的发梢。踏着星光,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优雅和美丽。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日后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1

 

 

冬至刚过,仲甫就为春节的到来而忙碌起来。贴春联,挂灯笼,他忙得美滋滋的。前些天,仲达来信说,今年春节因为有事不能回家过年了,仲甫想着今年的春节可以和佳怡单独在一起,心中产生了无限的期盼。

这夜,他做了一个美丽的梦。

他梦见初一的早晨,暖暖的阳光给冰封已久的大地带来了些许新春的气息。佳怡在洒满阳光的雪地上,热情地伸开修长的双臂向他飞奔。身上鲜红色飘着小白花的棉袄,把她白皙细腻的双颊染得像天边的晚霞。轻快的步子就像飞鸿踏雪泥一般,在晶莹的雪地上留下许多顽皮而可爱的脚印。

虽是腊月寒冬,远远地看到她美丽的身影,自己心中就像那晨曦初露的春日,开在山边溪谷旁的迎春花,早早地就闻到了春天的气息。佳怡甜美而亲昵的呼唤更是令自己心旌飞扬。

他突然坐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捂着胸前的棉被,企图永远留住这美丽的片刻。等醒透了,看见四周的一切,才知道原来竟是南柯一梦……

仲甫放下紧捂着棉被的双手,扭开了台灯,慢慢地燃上一支烟,靠在床上细细地回味着梦中的一切。“对了,今年春节就送佳怡一件棉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目光移到桌上放着的一张贺年卡上。那是师范学校的一个同学寄来的全家福,用喜气洋洋的大红色镶着边,四角写着“福禄寿喜”四个金字。

“他的女儿看起来该有七八岁喽!真是‘昔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呀!”

“为什么别人结婚生子都那么自然,而我却被婚姻这杆秤折腾得够呛。”

“唉……恰如其分的生活就应该像合体的衣服,是一种不会被意识到的分量。难道我想追求的生活是不切合实际的吗?”他嘟囔着。

仲甫瞄了一眼桌上的小闹钟,才凌晨两点半。他摁熄了烟,关上灯,长叹一声又钻回被窝去了。

年三十儿这天,佳怡早早地就出门了。像往年一样这天是镇里为孤寡老人送吉祥的日子。佳怡走后,仲甫就为当晚的团圆饭忙了起来。

还不到下午三点,厨房里的一切都已就绪。仲甫看了一眼大木桌上陈列着的蛋饺、牛肉丸、粉丝和冻豆腐等火锅配料,搓着双手感到十分满意。他又兴奋地来到堂屋,把屋中堆着的畚箕、扫把和几张小马扎都收了起来。八仙桌也擦得晶亮,把仲甫一张充满期盼的脸都映了出来。

他把前几天专门到镇上去买的一瓶绍兴酒拿了出来,又把两只景德镇的酒杯细心地洗好,揩拭干净;最后,他在几处留有指纹的地方哈了哈气,又揩了揩,才满意地把它们小心地放在光亮照人的桌上。

仲甫走到家门口的大松树下,燃上一支烟,盘点着一天的辛劳。远处传来农家稀疏的鞭炮声。他下意识地摸摸下巴,这是仲甫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下巴边的胡碴子竟有些扎手。“成天价地只顾忙里忙外的,紧张得连胡子都忘了剃。”他有些自嘲地说。

他把烟摁熄,看了一下表,才刚四点十五分。佳怡要将近六点才能回来,一切的就绪,反而令他感到一种等待的焦虑。像现在这样将所有的希望都系在一件事上,而对其它的一切都置之不理的心情,今生也许还是第一次,它让仲甫感到忐忑不安起来。

“我回来啦!”佳怡一脚跨进香气四溢的堂屋,兴奋地嚷道。

“今天打扮得真漂亮!”仲甫正把一个烧得炭火暴跳的大铜火锅放到八仙桌上,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佳怡。

“哇!这么多好吃的!”

“忙了一天,呵呵!”仲甫搓着双手,有些得意地应道。

“去洗把脸,这就开饭了。”

仲甫从火锅里挟了一个蛋饺放在佳怡碗中笑道:“来,尝尝我做的蛋饺。”

佳怡吃了一口,兴奋地嚷道:“大哥的手艺真可以去当大厨了!”

仲甫像个被老师夸奖的小学生,有些腼腆地呵呵笑了起来。

“来,咱们干一杯!”

仲甫从桌上的“黑猫”牌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慢慢为自己燃上,问道:“今天乡里的送吉祥,我们学校是谁去的?”

“就是那个对您挺有意思的老师呀!”

“哦!她人不错,教学很认真的。”

“人也长得很好看呀!是咱们大哥眼界太高了。”

“嘿,这话我不爱听,尤其是今天晚上。”仲甫忖思着。

佳怡站起来,为仲甫盛了一碗米饭,自己也盛了一小碗,看着仲甫接道:“大哥过了年就三十岁了,也应该考虑成家的事了。”这眼神是仲甫不熟悉的,它透着一种似乎不属于佳怡这个年纪的娴静和成熟。他憨憨地抓抓头,愣了一会儿,应道:“我又何尝不想呢?”

“那我托人给大哥做媒!”佳怡认真地说。

“难道这是一颗探路石吗?”他忖思道。

仲甫浅浅地啜了一口杯中的酒,用绵密而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佳怡说:“佳怡,你觉得大哥这个人怎么样?”

佳怡听着,似乎觉得仲甫好像话中有话,举起面前的酒笑道:“大哥,祝你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康泰,一切顺心!”

仲甫的双眼凝视着她,柔声应道:“佳怡,借你吉言,但愿如此。”

佳怡巧妙地化解了仲甫正准备发起的总攻。

仲甫一面在锅里涮着羊肉,一面感慨万千地说道:“自古以来,不论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将军,还是红巾翠袖身在温柔乡中的诗人,都难逃人生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的枷锁呀!李白说得好,人生得意须尽欢哪……”

他低着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小屋中出现了片刻的宁静。仲甫极力想继续刚才的对话,但却似乎有什么活生生的东西把自己的嘴紧紧地箍住似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全线崩溃了。

仲甫放下手中的碗筷,用力地站起来,好像要挣脱那箍住他的东西似的。他把那件定做好的棉袄轻轻地送到佳怡手中,故作洒脱地说:“来,试试看。这可是咱们这儿远近闻名的李裁缝的杰作!”仲甫想把那些自己原来不具备的天赋,极力地表现出来,但他的动作却显得刻板而笨拙。

佳怡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拿着那件鲜红色上面飘着白色小花的棉袄,左比右试地兴奋不已。她向仲甫送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笑道:“大哥,真谢谢您,太漂亮了!”说着就从身后的椅子上拿起一个包装得十分喜气的盒子,双手递给仲甫笑道:“大哥,这是您最喜欢抽的云烟。”

“难道就这么一丁点儿回应吗?”

“这可是我细密、周全计划了几个月的礼物。”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最少也应该走过来给我一个拥抱吧?”

“每次看到仲达送她东西,好像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她却高兴得又蹦又跳的……”

仲甫心中有一种被忽视的感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很快地燃上一支烟,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佳怡纤细的心似乎意识到仲甫情绪的变化。她站起来为仲甫盛了一碗鸡汤,笑盈盈地送到他面前,又说了一遍:“谢谢大哥,我特别喜欢这件棉袄!”

仲甫觉得此刻佳怡的灵魂像是在假寐,眼前的佳怡仅是以躯体的形式存在着。

“她的心可能早已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她的眼神好像在暗示我,今夜最好把心中一切的感情都静悄悄地停泊在那有着朦胧美的彼岸!”

饭后,佳怡把桌上的残羹剩菜收拾干净,又给仲甫沏了一壶茶,道了晚安就悄悄地回房去了。仲甫呆呆地看着她身后的窗外,一片挂在树枝上的枯叶,独自在凛冽的寒风中挣扎,好像要极力挣脱被寒风卷去的宿命,是那样的孤寂、无力和徒然。

他回过神来看着空荡荡的堂屋,想到佳怡今晚似乎比平时稍许严肃的目光,心中感到极度的疲惫。

佳怡坐在房中的书桌前,摊开信纸想给仲达写一封信。满肚子的委屈却不知从何说起,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觉间已湿透了衣襟。

对从小就娇生惯养,从未经历过感情折磨的佳怡,仲达的“野性”让她感到不安。但他的英雄气概和爽朗的个性又深深地吸引着她。

“仲达向往的生活,好像是在连续不断的刺激、危险中,追求一个绚丽而令人惊叹的平衡。”

“年轻而充满活力的他确实具有任意穿梭游戏其间的能力。但我能适应这种生活方式吗?”

“他也有沉静和体贴的一面,不是吗?是不是自己的矜持和怕受到伤害抑制了他真情的流露呢?”

“我确信他也是深深地爱着我,但他能为我而改变自
己吗?”

她突然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在房中修剪头发时的情景。

“失去了仲达的爱,我就像地上的头发一样。过去它是属于那个生它、长它的肉体,是美丽容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当它脱离肉体的瞬间,就立刻变成了没有生命的残骸,孤零零地躺在肮脏的地上,和它旧日主人那丰润美丽的肌肤永远分开了。”悲凉的思绪很快占据了佳怡的心。

这一年多来为冷却这段感情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崩溃了。对仲达的思念以惊人的速度直线地连接到那朝思暮想的过去。

她决定等过了年播下第一批菜种就去上海找仲达,顺便去天姥山看看十多年没见的大伯,希望他的睿智能为自己解疑释惑。

远处农家的鞭炮声愈来愈密,除夕夜已到了尾声,新的一年又将开始了。

 

 

2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远在上海的仲达也深深地思念着远方的恋人。

和佳怡的两年相处,使他深深地向往着淳朴、高尚、自由自在的生活。佳怡的柔情和宽容让他像一个被命运带到河边的少年,自然而然地把眼睛投向了对岸盛开的桃花和岸边浣纱的姑娘。他不再拒绝世界了,有时甚至对未来产生了甘美的憧憬。

自从来到上海,除了不时地给佳怡写封报平安的家书外,他的感情生活完全处于休眠状态。

仲达开着他的吉普车,十分神往地听着收音机里的《隋唐演义》,在公路上奔驰着。书中正讲到白袍小将罗成协助瓦岗山英雄秦琼、程咬金攻打靠山王杨林的一字长蛇阵。听着,听着,仲达不禁把自己想成了面似冠玉、目若朗星、武艺高强的罗成,完完全全地陶醉在故事中。

通往老大家的公路上,稀疏地跑着几部赶回家吃年夜饭的车子,披星戴月的,令人觉得有些悲凉。公路两旁农舍中的灯光,在寒冷的冬夜里,却显得格外温馨。疏疏落落的鞭炮声,使他想起了佳怡忙着准备年货的情景。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不觉间,仲达已看到了老大灯火通明的别墅。来到近前,别墅欧式大门的两侧已排满了大大小小的汽车。几个帮中的小兄弟,大衣的毛领翻得高高的,口中叼着香烟,手里拿着电筒在门口招呼着。见到仲达的车子,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齐声道:“堂主,新年发财!”其中一个二十岁上下、十分剽悍的大个子,用电筒指向紧靠大门口的一个停车位,以阿谀讨好的语调说道:“堂主,这是咱们兄弟特别给您留的!”

仲达麻利地把车停好,跳下车来,把几个厚厚的红包塞到大个子手中,拍拍他的肩膀,朗声说道:“大家辛苦了!”就披着大衣朝院内走去。

岫云慵倦地斜靠在沙发上,吸着香烟,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几个女眷搭讪着。不时地看看腕上的手表,脸上透着一种不安和烦躁的期待。

突然客厅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有着一张大马脸的客人轻呼道:“玉面夜叉到了!”岫云只见一个品貌堂堂、身体健硕、剑眉朗目的年轻人,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从容地走了进来。刚理的头发,耳际上两道线修得十分整齐,敏锐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宽容的笑意,全身透着一种逼人的英气。

金道干紧走两步,攥着仲达的手笑道:“仲达,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哩!客人都到齐了。”仲达靠近老大的耳旁,小声地说了几句,金老大挑起大拇指,连声说道:“要得,
要得!”

一盏豪华的意大利水晶吊灯,把宽敞的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大厅里东一群西一群地挤满了客人。男客中,上海滩黑道上的头面人物几乎占了一半。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仆人,手上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

大厅正面是一个大型的壁炉,炉中的火烧得正旺,不时地爆出暗红色的火星。壁炉上面放着一尊米开朗基罗的著名雕像《大卫》,两旁是几件好像来自巴黎和佛罗伦萨的艺术品。厅中铺着乳黄色镶着浅蓝色花边的法国地毯。大厅中央是一张浅咖啡色十七世纪欧洲流行的仿古大圆桌,花纹细致的核桃木桌面上放了一个极为考究的水晶大花瓶,瓶中满是鲜艳夺目的玫瑰、天堂鸟和各种颜色的百合,散发着幽幽的芳香。圆桌的两边放置着两套款式相同而花色各异的欧式大沙发,嵌着高贵纹石的咖啡桌上放着许多应景的糖果和小点心。

金老大带着仲达,穿梭在人群中,为他逐一介绍了所有的客人。最后两人来到岫云面前,金道干满脸堆笑地指着光彩照人的岫云说道:“仲达,来见过你大嫂!”

仲达见岫云身材高挑,穿着一套银灰色英国毛料的晚礼服,脚上也配了一双银灰色的高跟鞋,腰间系着一条枣红色的丝带,透着新年的喜气。丰满的胸前别了一个铂金镶着碎钻的大蜻蜓,蜻蜓长长的躯体镶着泰国的红宝石,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芒。

润滑无瑕的肌肤下,透着浅浅的红晕。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泛着水汪汪的眼波,好像随时准备取悦令她心仪的男人。她左臂抱在胸前,右手夹着一支烟,一对夸张的圆形大耳环在她乌黑的发脚下来回地摆动着,正朝他递过来一个迷人的浅笑。

仲达朝岫云礼貌地颔首一笑,趋前一步,有些腼腆地伸出右手,轻声道:“大嫂,我是秦仲达,祝您新年如意!”岫云伸出白皙的小手,轻轻地握住了仲达的手,满面春风地笑道:“玉面夜叉,果然人如其名呀!”仲达脸上涌现着尴尬的红晕,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三人天南地北地聊着。仲达面带浅笑地说道:“金老板家里的品味很高呀!”金道干朝仲达使了一个眼色,笑道:“我这些家当中,有许多都是你大嫂从欧洲给搬回来的好东西!”岫云白了金老大一眼,冷冷地说道:“怎么,舍不得了,是不是?”正说着,一个仆人来到近前,哈着腰,轻声对金老大说道:“金老板,一切就绪,可以用餐了。”在金道干的吆喝声中,众人鱼贯地走进了置着一式中国红木家具的餐厅。

只见宽大的餐厅中高高地悬着两盏明亮的灯笼,一盏是鸳鸯戏水,一盏是五子登科。餐厅和厨房间用一个精致的木雕大屏风隔着,屏风上栩栩如生地雕着关云长灯下读《春秋》的画像。只见关公左手拿着《春秋》,右手抚着美髯,端坐在虎皮金交椅上,一脸的凛然正气。关兴手捧将印,周仓怀抱青龙偃月刀,随侍两侧,都有万夫不当之勇。黑道中人,都颔首向关公默默地低了一下头,才缓缓地入坐。

两张十人的红木大餐桌上,盘碗羹箸一应俱全。桌子中央是一个烧得炭火暴跳的景泰蓝大铜火锅,四周放着六盘下酒的凉菜——醉鸡、熏鱼、老醋蜇头、糯米糖藕、酱牛肉和炒花生米。桌上放了两瓶高度的白酒,水晶体的瓶子通透明亮,散发着醉人的酒香。每人面前是一盅上等的红烧排翅,浅浅地浇着粉红色的镇江香醋,身边是一个雕着松竹梅岁寒三友的红木小茶几,上面整齐地放着极品羊肉、腰眼肥牛和毛肚。

推杯换盏,桌上“三桃园呐,五魁首啊”的笑声一阵阵地在人丛中暴涨起来。一顿饭直吃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金老大的脸已喝得像猪肝一般,泛着暗暗的红光。

在“新年发财,万事如意”声中,金老大和仲达拱手送走了所有的客人。金道干拿着两个厚厚的红包,满脸堆笑地送走了最后两个貌似在官府当差的人,用手背把油晃晃的嘴一抹,把仲达拖到一边暧昧地笑道:“老弟,我今晚还得到春花那儿去应个景。我好话说尽,这小骚货硬是不肯善罢罢休。你今晚就留下来陪岫云打几圈,帮你老哥挡挡驾!”

仲达知道金老大最近又勾上了一个年轻的四川妹子,听说是小同乡,才十九岁,人长得极为妖艳,两人打得火热。心中虽然老大不愿意,也只能苦笑着勉强答应了下来。金老大把一个红包塞到仲达手里,故意大声说道:“仲达,今天碰巧是赛张飞老爸的九十寿辰,我必须得过去一下。你就留下来侍候你大嫂几圈,啊!”

说完朝岫云做了一个手势,就迫不及待地穿上大衣,走出了大厅。

岫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径自招呼着金老大的表姐朝麻将间走去。白虎堂主张敬轩亲热地搂着年轻的情妇跟在后面。等仲达慢慢地踱进麻将间时,桌上已成了“三娘教子”的格局。岫云为自己点上一支烟,指着她对面的座位说道:“仲达,你就坐那儿吧!”仲达看着桌上六只珠光宝气的手,微微地皱了一下眉,稍显局促地坐了下来。

他不常打牌,一开始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因为主人没有催促,另外两位女客也耐着性子,慢条斯理地放慢了节奏。

仲达似乎觉得桌子对面有一双眼睛极力地在引起他的注意。他打出了一张东风,抬起头来朝对面瞄了一眼,一道勾人的眼波,像一层层的巨浪向他袭来。那眼波充满着宠溺,一会儿是放浪形骸的妖冶,一会儿又变成了“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蛊惑。就好像上家有意给下家喂牌一样,“不要三条再给你一张七万!”

年轻的仲达何曾见过此等阵仗,只是红着脸,不敢正视岫云那摄人魂魄的眸子。他低下头去啜了一口小茶几上的香片,又猛吸了一口手上的香烟,才从那中人欲醉的眼神中缓过神来。

蒙眬中,只听岫云清脆地喊了一声“和了!”仲达打出的一张六筒让岫云和了一个漂亮的青一色双龙抱。岫云笑眯眯地数着面前的筹码,朝白虎堂主招招手,说道:“敬轩,你来替我打一会儿,我去帮仲达看看牌。人家第一次来,大过年的,我总不能让他输得脱底!”

张敬轩像受到诰封一般,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欠着身子口中不住地说道:“不甚荣幸,不甚荣幸!”岫云轻飘飘地走到仲达身旁,端了张椅子,一只手肘搭在仲达的椅背上,紧挨着他坐了下来。幽幽的香味钻入了仲达的鼻息。他用手拢了一下额前汗湿的头发,挺直了上身,好像在为一场艰苦的战斗做着准备。

岫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上的香烟,好像要把仲达身上的气味吸进自己的肺腑中。牌局一开始,她就想从仲达的眼神中寻求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仲达始终低垂着的目光,让她感到失望。现在她又试图从仲达的肢体语言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仲达拙劣的表现,再次刺伤了她的感情。她觉得仲达的骨子里似乎有什么能摆脱感情纠缠的天赋。岫云开始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仲达终于等来了一副好牌,一上手就是“一上一听”的格局。他高兴得像孩子似的拍着手,回头看着岫云轻声说道:“这一把要和个大的!”岫云倾着身子,伸出白皙得像水葱似的手替仲达把面前的牌整理了一下。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岫云鬓边的发梢把仲达的脸弄得痒痒的。“真是一副难得的好牌!”岫云温润的、带着幽香的呼吸,混着一个中年女人的饥渴,随着这句话柔柔地传到仲达的耳根。

整个晚上,岫云都觉得仲达有许多地方都酷似大学时初恋的男友。仲达健美修长的双臂和那带着抒情味的嘴唇,似乎都与初恋中感受过的爱抚和冲动相连着。她能从仲达明澈而俊秀的眸子中,看到自己少女时的笑靥。她蛰伏多年的感情苏醒了!更令她兴奋不已的是,这感情的宣泄找到了这样一个年轻俊美的对象。

她似乎能感受到自己光滑白皙的身体被这年轻人紧紧拥抱时的那种快活和满足。岫云整个人沉浸在一片新鲜的快乐中,“久违了!”她想着。

她不自觉地把手肘搭到了仲达的肩膀上,仲达强健而富有弹性的肌肉,像电击般地惊醒了她。她迅速把手肘抬了起来,轻轻地在仲达的耳边嚅嚅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仲达回眸一笑,礼貌地接受了。

她为自己燃上一支烟,坐直了身子,忖思道:“我这是怎么了?才第一次见到他,就失魂落魄的,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她极力想向自己否认她已喜欢上这个年轻人的事实,但她失败了——这个事实是不容她置疑的,它就像咖啡桌上的胡桃一样坚硬地存在着!

岫云并没有因为这种感觉而感到羞耻。她像孩子在闪着彩灯的圣诞树下,发现自己梦寐以求的礼物似的,高兴得想跳起来。她甚至想把这种高兴的情绪,慷慨地分给桌上的每一个人。

她站起来,亲自从厨房里端来了热腾腾的红枣桂圆汤,笑容可掬地为桌上的众人一一捧上。这时窗外响起了阵阵的爆竹声,在这辞旧迎新的爆竹声中,岫云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瞬间幸福!

仲达如释重负地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女主人,驾着吉普车,像一匹原野上的黑马,在公路上飞奔。他突然感到有一种躲过许多危难般的疲劳。他看到远处农家的晒谷场上,许多孩子兴高采烈地在放着鞭炮,万花筒冒起五颜六色的银光,照着一张张稚气快乐的脸庞,给周围的大人们带来明天的希望。

仲达也像沾了他们的喜气似的,俊美的脸上绽开着年轻的笑靥。想到远方的佳怡,他决定在新的一年里,要伸出双手去拥抱这个世界!

金老大的彻夜未归,并没有给岫云带来任何的不快。相反地,倒给了她一整夜梦想遨游的时间。

岫云锁上卧室的门,脱下浴衣,从镜子里望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到它的存在了!

她看着自己仍算坚挺的乳房,优美的肩部线条和两条笔直而有弹性的腿,感到十分满意。最让她得意的是自己那洁白无瑕而润滑的肌肤。岫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感到莫大的浪费、屈辱和徒劳。她长叹一声,幽幽地自语道:“浪费,简直是太浪费了!”

她觉得自己这年轻而美丽的肌肤里,充满过剩的青春活力……突然有一股欲望的激情从体内溢出,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光滑白皙的肩膀和丰满的乳房,整个人沉浸在一片有目的而新鲜的快乐中。

大年初一的早晨,还不到七点半钟,暖暖的阳光就爬上了岫云的窗台。温暖的阳光和窗外蔚蓝色的晴空,给她带来了一份希望的甘甜。她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今天要打扮得特别年轻,特别漂亮!”

她从衣橱里特意选了一条和仲达领带相近的深茶色衬裙,又拿出一套前年在巴黎香榭丽舍大道一家百货店买的浅茶色两件套,配上一条颜色鲜艳的丝巾。看到镜中俏丽的自己,岫云十分满意地打开了卧室的门,向楼下走去。

她吃了一盘老大昌的猪油桂花年糕,喝了一碗小米粥,惬意地靠在沙发上品着香浓的咖啡。昨晚和仲达相处的一分一秒,都涌上了心头,她有立刻给仲达打一个电话的
冲动。

可是仲达的冷漠和他那好像能随时摆脱感情纠缠的本事,让她改变了主意。

她蒙蒙眬眬地进入了一个幻想的王国。她看到了海边的傍晚。清凉的海风,彩色的浮云,点点的风帆和可爱的小旅馆。她感到仲达年轻有力的手上传来的温暖,他柔情地抚摸着自己光滑无瑕的身体,把他炙热的唇印洒遍了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3

 

 

仲达把车停在别墅高大的欧式铁门外,缓缓地在通往客厅的小径上走着。因为刚下过雨,空气明净清澄。小径两旁盛开的杜鹃花上,沾着许多雨珠,在初春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彩虹般亮丽的光芒。

“秦堂主来啦!”张妈恭敬地欠了一下身子,把仲达让进客厅。

金道干今天穿着一身薄棉纱的中式便服,脚上趿着皮拖鞋,半躺在大沙发上,手中夹着一只烟,眯着双眼,嘴里轻轻地哼着《苏三起解》,见仲达走进客厅,呵呵笑道:“你再不来,我都快眯着了。咱们上楼到书房去!”

两人在书房靠阳台边的小圆桌旁坐下,不一会儿,张妈用托盘送上了两碗桂圆莲子汤和四色小点心。金老大捡了一块桂花栗子糖送进嘴里,说道:“仲达,今天找你来,有点私事和你商量……”

“老大,您还这么客气,在电话里交代一声就行了。”

“嗯,有些事儿还是当面说来得好。”

“我住在芜湖乡下的老母亲可能不行了!昨晚,我乡下的那位打电话来,哭哭啼啼的,说她一个人办不了后事。”

“哦!”

“老母亲十几年前就瘫了。唉!这些年也亏得我那位,一个人忙里忙外的……”金道干点上一支烟,脸上透着深深的愧疚。

“我们没孩子,母亲这一走,老家就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这次回去,准备给她置些产业,夫妻一场,也算有个交代吧。”

仲达静静地听着。他无意中看到别墅前的小溪旁,一只母鸭带着几只小鸭,摇头摆尾地从草丛中走向溪边。母鸭鹅黄色的嘴和稍稍深的一对黄蹼,还有浅黄色毛茸茸的小鸭,在雨后阳光中的小溪旁,给人一种暖暖的温馨。

他回过眸来,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金老大,突然觉得桀骜不驯的老大,此时竟像一个坐在摇椅中怀旧的老人。

“你要去多长时间?”仲达啜了一口莲子汤,轻轻问道。

“我这次去,准备侍候母亲一段时间,把老人的后事安排得体面一点。这方面,乡下的人比咱们要讲究得多,还得给我那位买几处房产。最少也得一个多月。”

“那帮中的事儿……”

“最近帮中也没什么大事儿。一般的事儿你处理一下就得了,也不必老打电话请示。”

“是,老大!”

“噢,对了!独眼龙最近派人来要我们尽早去商量贩卖毒品的事儿。再来人,你就说我回老家看母亲去了,等我回来再说!”

“好的!”

“还有,我不准备带你大嫂去!乡下的那位到底是明媒正娶的过门媳妇,这么多年了,一个人侍候我妈,一句怨言都没有。我不想撕破脸!”

“你有空多陪她打几圈,带她去买买东西什么的。”

“嗯!”

“来来,吃一块枣泥酥饼。晚上我叫厨房烧了几味下酒的菜,咱们痛痛快快地喝一盅!”

金道干走后的一个星期六,仲达“奉旨”来到了一个私家网球俱乐部,这是岫云常来打网球的地方。

十点左右,岫云打完了最后一局,冲了个澡。她想展示一下自己丰满的身材,换上了一套纯白色镶着粉红色丝绸边的干净球衣。丰满而坚挺的乳房把上衣撑得鼓鼓的,紧身的短裤和只到脚踝的粉红色短袜间展露着蔷薇色健美的双腿。全身散发出混着轻轻汗气的“香奈儿”气味。她惬意地半躺在晒台上绣着俱乐部会标的帆布椅上,两眼微微地闭着,脸上透着些运动后那种甜甜的、舒心的慵倦。

她眯了一会儿,看看右腕上一块大表面、镶着碎钻的运动表,差五分十点半。她从白色真皮的运动包里取出小镜子,照了照,又拿出口红轻涂了一层,才十分满意地收起了镜子,心情激动地等待着仲达的出现。

她的生命中充塞着无数无价甚至丑陋的东西,仲达对她来说是一件稀世的珍宝。他俊美的形象是快乐和幸福的化身,在他身上青春和智慧、年轻和宽容以不可言喻的方式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岫云暗自决定,今天不严格看守自己的心,让一切随激情的节奏起舞。

不一会儿,她看到仲达从大厅门口缓缓地向晒台走来。当仲达的脚踏上晒台的瞬间,岫云立刻就感受到了那份逼人的英气。他浓密的黑发映着金色的阳光,两眼闪动着青春的朝气。健美高大的身上,一套裁剪合身的西服,上衣的下摆在初夏的微风中活泼地飘荡着,整个人神气得简直就像一个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的大将军。

岫云没有立刻站起来,故作矜持地用指甲涂得亮亮的右手,放在带着微笑的眼睛上搭了一个凉棚,在帆布椅上欠了一下身子笑道:“挺准时的嘛!”仲达用温柔、简洁的目光递去一个礼貌的浅笑,应道:“早上好!打完球了?”岫云故意摆出一副娇媚慵懒的样子,在帆布椅上坐起来,伸了一个小懒腰,向仲达送去了一个妖冶的秋波,笑道:“这才刚打完,你就到了,还没换衣服呢!”

仲达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递上一支烟给她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淡淡地吸了一口接道:“这球衣挺漂亮的!”岫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上的烟,仰面朝天地吐出了一缕白烟,眉开眼笑地看着仲达,应道:“咱们中午就在这儿吃一客三明治,下午我想叫你陪我去逛街、买东西,痛痛快快地花点钱。晚上我带你去一个非常罗曼蒂克的地方!”仲达瞄了她一眼,有些勉强地应道:“节目挺丰富的嘛!”

岫云咯咯地笑出声来,把手上仅抽了两口的烟,按熄在小桌上的烟缸里,兴奋地应道:“那当然啦!”她心满意足地慢慢站起来,朝仲达嫣然一笑,又道:“我去换衣服啦!”就风情万种地扭动着身子飘进了大厅。

仲达在帆布椅上躺着,慢慢吸着手中的香烟,觉得周围的一切奢华得令人咋舌。好像有人在练球似的,晒台边的球场里传出规律的网球和球拍间互相碰撞的声音。他想到今天要和岫云单独相处一整天,心中不禁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不一会儿,岫云打扮得像一个充满野性的阿拉伯公主,出现在晒台上。她上身穿了一件高领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镶着耀眼的金色蕾丝边。衣领开的很低,项间坠着一块上好的玉弥勒,通体碧绿的玉坠挂在她丰满白皙的胸前,令人产生无限的遐想。下身是一条紧身的黑长裤,充分地衬托出她修长而富有弹性的双腿。脚上一双两寸多高的豹纹凉鞋,把它主人的野性展现得淋漓尽致。白嫩的脚背和涂了浅蓝色带金色小点指甲油的脚趾显得极为匀称迷人。整个人在阳光下闪烁着近乎炫耀的光芒。

午饭后,两人开车来到市内最繁华的购物街。街的两旁林立着许多世界知名的精品店。岫云瞄了一眼身边的仲达,他那俊美的身形,让岫云感到非常得意。这俊美年轻的一对,引起了许多路人的侧目和窃窃私语。岫云把自己的胳膊轻轻地插进仲达的臂弯里,昂首向前走着。

这时两人的注意力被路旁巷口处一个年轻妇人的叫卖声吸引住了。“卖红豆饼哩!一块钱五个!”那女人憨厚地大声喊着。只见那妇人长得眉清目秀,脸上被太阳晒成了暗红色,带着浓浓的乡土光泽,正在一个简陋的小摊上,翻烤着红豆饼。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上闪着一对充满稚气的大眼睛,脑后用红布条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地上,用一把好像比她身体还大的旧扇子,扇着炉子。一边歪着头,好奇地看着街上的行人,不时地问道:“妈妈,那是什么呀?”母亲用耐心而慈祥的语调回答着小女孩的提问,脸上透着幸福和虔诚的愉悦。

仲达瞄了岫云一眼,见她眼中似乎闪着泪花,心中想到他们两人的生活方式,十分感慨地说:“多么可爱和感人的一幅为生活而辛勤劳作的图画呀!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岫云心中也正在咀嚼着这对母女带给她的那种丰富而安详的生活实感。听到仲达的感叹,眼中浅浅的泪花瞬间变成了一条小小的溪流。

这样的感觉,使她和仲达的心境更接近了,两人都显得神清气爽的。整个下午岫云毫无购物的欲望。她挽着仲达,踏着轻快的步子,像一颗春风中飘浮着的风信子,享受着这阔别已久的快乐时光!这种“重获新生”的奇妙感觉,让她兴奋得感到战栗!

晚上,岫云在霞飞路的一个私人俱乐部里订了一个游泳池边的两人雅座。小圆桌上铺着镶金边、绣着俱乐部橘红色会标的白桌布,小小的纯水晶烛台上点了一支三寸左右的蜡烛。因为没有风,烛光显得柔和而宁静。

仲达绅士地为岫云拉开座位,礼貌地给她点上一支烟,自己才坐下来。穿着黑色镶金边长裙、戴着白手套的女侍,欠着身,送上了两小杯餐前的香槟酒。岫云从泳池的反映中,看到仲达年轻英俊的脸和自己的美貌,这种两人间年轻美貌的共同感,令她深深地陶醉。

每次跟老头子一起来,她总觉得自己就像小桌上的水晶烛台一样,只是整个场景中的一个小摆饰,自始至终都只是为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存在。

她替仲达点了这里的招牌菜T-bone Steak,又故意用流利的法语点了一瓶Chateau Lanette法国红酒,才舒心地往椅背上一靠,品着香槟酒,浅浅地抽着手中的烟,惬意地享受着这真正属于自己的夜晚。

仲达尝了一块鲜嫩多汁的牛排,轻轻地问道:“你是怎么认识老大的?”岫云皱了一下眉头,只顾拨弄着盘里的法国红酒焗龙虾,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句:“往事不堪回首,以后再告诉你吧!”

岫云喝着香醇的红酒,这来自法国南部美丽田园的佳酿,给她优美的舞步带来了微醺的滑爽。她靠在仲达强健的臂弯里,在彩灯闪烁的舞池中滑动,觉得自己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还踏在舞池的大理石上。

两人优美的舞姿,引起了许多客人的赞美。这是两人第一次共舞,岫云相信这种舞步上的默契,是从几乎成为一体的两个灵魂间发出的共鸣。这种想法深深地拨动了她的心弦,令她不禁想起自己初恋的情人。

可是,这在两人中激荡的感情,在一曲终了,两人回到座位上时,就又平静了下来。岫云不满地瞄了仲达一眼,心中忖思道:“难道这个男人心中就没有一点动物性的欲望和饥渴吗?”

敏感的仲达,看透了这女人眼里的渴望。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发现,它意味着岫云还想在他身上追求着某种“幻想”。仲达今夜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彻底打破这危险的企图。仲达的“礼貌”给岫云的心中带来阵阵的凄楚!她又叫了一瓶红酒。

十一点才刚刚爬上岫云宽大的表面,她已是醉得步履蹒跚了。仲达叫来制服上镶着镀金纽扣的男侍者,在账单上签了字,就托着岫云的胳膊离开了俱乐部的大堂。岫云把头埋在仲达宽阔的胸前,觉得鬓角有一丝凉意,接着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水,瞬间就湿透了仲达的前胸。

仲达用手轻轻地托着她的身体,柔声说道:“岫云,别这样,咱们今天不是过得挺快乐、挺充实的嘛!”在月光下,仲达见她抬起头来,闭上眼睛,微微颤动着线条优美的红唇,好像焦急地等待着仲达的吻! “仲达,你可以吻我一下吗?”仲达只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就扶着她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

岫云极为伤感但却无怨地接受了仲达绅士般的抚慰。就像一棵小树无条件地接受春风和雨雪一样,是那样的自然和无悔!她像一只乖顺的小黄雀,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把一切都交给了这个令她心仪的年轻人。

什么都没发生。这充满激情的一天,在午夜的钟声前就完完全全地画上了一个礼貌的休止符。

 

 

 

 

 

 

 

爱的彷徨

 

 

1

 

 

仲达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衬衫,外罩一件米黄色对开襟的背心,下面是一条浅咖啡色的西裤。宽大的上衣和剪裁合体的裤子,让他高大的身材和宽厚的双肩显得格外挺拔。

火车站今天显得很拥挤,南来北往的旅客,提着各式各样的行李,在茫茫的人海中找寻自己的方向。仲达却好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舟,被人群推挤着,随波逐流,身旁的一切事务好像都与他无关似的。

和佳怡分开已经两年多了,虽然不时地也有些鸿雁往返,但两人都非常小心地在信中避免使用一些山盟海誓的字眼,好像有默契似的,只泛泛地谈些生活上的琐事和嘘寒问暖之类的关怀。仲达看了看腕表,想到十几分钟后就要面对面地和佳怡交谈,他紧张得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手心也沁出了微微的汗水。他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来,擦了擦手心和鼻尖的汗水,又把头发向后拢了一下,才勉强把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平复下来。

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佳怡的高雅和妩媚就像河川的源头,常常引起仲达美丽的遐思。虽然两人隔着千山万水,仲达却时常觉得佳怡就在眼前,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她。为了克制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之情,他每天都不停地忙碌着,用更加缜密的心思去帮助身边的许多可怜人。但每当夜阑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白天的努力只是一种感情上暂时的麻痹,他是不可能不去思念佳怡的。每当这时,他的心中就像一个塞满了酸甜苦辣各种感情的五味瓶,连自己都分不出是幸福还是茫然。

他常听别人说,爱情是一件多彩的编织物,有令人兴奋不已的大红色,令人刻骨铭心的粉红色,但往往都夹杂着令人荡气回肠的灰黑色。仲达觉得自己对佳怡的爱,从开始就是一种温馨怡人的浅粉色和高贵优雅的银白色,处处都荡漾着一种健康、和谐和欢快的气氛。

虽然如此,但两人的内心世界却有天壤之别。佳怡的心是纯洁而从未受过伤害的。从小优越的家庭环境和外交官父亲的西式教育,让她有一颗善良和“简单”的心。而仲达的内心却充满了冷酷和报复的阴影。在庄园的生活中,虽然两人心中都激荡着对另一方的爱慕,但在思想的沟通上却有一道深深的鸿沟。这道鸿沟让两人都徘徊在幸福和茫然的矛盾之中。

佳怡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麦秆草帽,附着浅蓝色的饰带。庄园生活给她带来的好气色,把她白皙透明的肌肤衬得更娇艳欲滴。她带着浅浅的笑容,迈着轻快的步子朝仲达走来,宽阔的裙边和帽上的饰带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地舒展开来,整个人显得高雅而飘逸。

两人四目相接,眼中都泛着兴奋却有些含蓄的神情。他们心里都坚信对方是希望得到一个激情的拥抱,但迟疑了瞬间,两人都只是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眼中闪着激动的泪花。

仲达接过佳怡的行李,爽朗地说:“坐了两天的火车,你辛苦了!”佳怡一双妩媚的眼睛柔情地看着仲达那俊朗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缓缓地脱下草帽,以动人的姿势甩了一下头发,嫣然一笑应道:“没事儿,能见到你总是令人高兴的!”

出了车站,两人来到市中心的一家法国小餐厅。店中散发着浓浓的咖啡香味,背景音乐是柴可夫斯基的《心爱地方的回忆》。佳怡听着,不禁欢喜地拍手道:“太棒了!这是我最喜欢听的一首曲子。”因为是下午两点多,除了一个富家太太模样的人手上抱着一只纯白的小狗来买面包外,店中没有其它客人。

在嘘寒问暖的一番客套后,两人都竭力想找出些让气氛更轻松和欢快的话题,但两人的舌头似乎都被各自的心思紧紧地拴着。不一会儿,两人中间就出现了那种令人烦躁和不悦的安静!

仲达想的是,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自己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走出这个怪圈。佳怡也没有足够的信心或者可以说是决心,为这段感情赴汤蹈火,无怨无悔。她深深地爱慕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但在现实生活中,她要的是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仲达,而不是现在这个打打杀杀的青龙堂主。她觉得为了自己和孩子的幸福,她有选择的权利。

他们相对而坐,默默地喝着有些苦涩的咖啡。尽管相对无语,而眼睛却并未倦怠。慢慢地两人都觉得用这“心灵之窗”的眼睛说话能更真实地表达自己的心思,更正确地说是一种脱离现实的心思!他们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似的,情绪突然兴奋起来!

两人一直以来,从未向对方说过“我爱你”这句话,但都觉得这句话是他们之间十分必须的语言。此刻,佳怡觉得他们再也不需要它了。“眉目传情”也许是人类间最令人心醉的一种表情吧!

那晚,两人尽情地享受了一顿温馨的烛光晚餐,第二天一大早就背上简单的行李上了火车。

经过六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在一个小站下了车,又乘农机车在山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李白曾多次游历的天姥山中大伯的家门前。远远地两人就看到一个七旬老者倚门张望,佳怡兴奋地大声招呼道:“大伯,我和仲达来看您啦!”两人走到门前,只见一个满头白发、气宇轩昂的老人笑眯眯地迎了上来,紧紧地握着佳怡的手,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呵呵笑道:“十几年不见,我们佳怡都长成一个标致的大姑娘啦!”

仲达环顾四周,只见大伯的居所背靠着一个小小的山丘,前面是一个小湖,湖心有一个小小的岛,岛上林木葱郁,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喜鹊在林中穿梭。园子周围是用竹子编成的篱笆墙,篱上爬满了木槿花,篱下则种着鲜红的美人蕉和洁白的百合;盛开的花朵把整个篱笆装饰得像一幅喜气洋洋的锦屏。两扇柴门已有些破旧,门旁已斑驳的木柱上刻着宋代理学家朱熹的对联:日月两轮天地眼,诗书百世圣贤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一股浓郁的花香浸入肺腑,真有说不出的舒服。

在老人的带领下,两人沿着一条两旁栽满了绿竹的小径缓步来到了园子的后方。只见三间打扫得十分干净的草堂掩映在花丛中,虽然结构简单,却高爽宽敞、窗楹明亮。堂前种了几棵石榴和西府海棠,屋后种了许多白玉兰,还有一棵枝叶极为茂盛的大樟树,约有三人合抱,高耸入云。屋子四周则遍植玫瑰和芍药,都开着灿烂美丽的花朵。

草堂的正面是一间宽大敞亮的客厅,厅中摆了一张八仙桌和四张椅子。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宜兴紫砂茶具和一个桃木茶盘,盘中放着瓜子和糖金橘之类的甜品。正面墙上的红木框内裱的是康熙皇帝亲笔抄写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两侧则是弘一法师李叔同的两首词。

 

《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春游》

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妆束淡于画。

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舞春人下。

梨花淡白菜花黄,柳花委地芥花香。

莺啼陌上人归去,花外疏钟送夕阳。

 

大伯把两人的行李安置在草堂左手边的卧室里,笑呵呵地说道:“佳怡,你们俩趁着天亮可以到湖边走走,我去准备晚饭,一个小时就得!”说完朝两人摆了一下手,就径自去了。

仲达和佳怡相对一笑,肩并肩走向湖畔的柳树林。一个是拈花微笑、明眸流盼的少女,一个是长身玉立、风流倜傥的少年,两颗年轻、纯洁的心荡漾着对彼此爱慕的激情!只见湖上群鹭翱翔,花间彩蝶飞舞,枝头上鸟儿婉转娇啼,两人仿佛置身仙境,像孩子般高兴地叫嚷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伯的一声 “佳怡,开饭了!”才把两人带回了现实!回到草堂,只见八仙桌上已摆上了四菜一汤——糖醋鲤鱼、东坡肘子、荠菜冬笋和素炒茭白。桌子中央是一个大砂锅,香喷喷热腾腾的一锅扁尖老鸭汤。一坛大伯自己酿的米酒,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仲达指着盘中一条鲜活的大鲤鱼,高兴地说:“这条大鲤鱼是小湖里的吧?”大伯的家仆老王坐在桌子的下首,脸上露出兴奋而骄傲的笑容,搓搓手应道:“昨天手气不错,上了两条大的!还有一条养在屋后的水缸里,明天我做松鼠鱼给你们吃!”说完就欠身给佳怡和仲达满上了一杯米酒。四人有说有笑的,在夕阳余晖的花丛中,享受着丰盛的晚餐。

饭后,老王把桌上的碗盘收拾干净,又给三人沏了一壶龙井,切了一盘西瓜,哈着腰道了晚安,就回自己在前院的小屋去了。

三人悠闲地品着龙井,天南地北地聊着。这夜恰逢十五,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晴空中,照得院中到处都是一片银色。徜徉在摇曳的花影中,佳怡不觉吟出了苏东坡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边吟边用十分怜惜的目光深情地看着仲达,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没有成年人复杂的感情,只有属于一个少女的天真烂漫和对心上人无限的爱怜和依恋。

仲达接触到这柔情万种的眼神,心中一片惘然,对佳怡的款款深情不知如何回应。

 

 

2

 

 

第二天清晨,仲达在院中练拳,佳怡和大伯来到“养心斋”后面的山上。大伯指着云雾缭绕的远山说道:“这里四季变化特别明显,春日则见姹紫嫣红、绿柳扶疏,入夏又有清风徐来、泉韵淙淙,及秋则是丹枫似火、云淡山明,冬天又给人们带来腊梅吐芳、松柏凝翠的欣喜。”他看了佳怡一眼,见她只是眉心紧锁,似乎无心去欣赏周围云蒸霞蔚、鸟语花香的美景。

他略略提高了一点声音,语重心长地说:“万物在四季中的变化,就像人生的无常,世间一切事物都由因缘和合而生,缘聚则生,缘尽则灭,你和仲达的事就随缘吧!”

大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悠然地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接着说道:“但是有一种男人,你千万不要去爱。他们外表俊美,心气很高甚至冷酷,多半是完美主义者。这种男人很受像你这样感性很强,又诗情画意的女性的青睐,但他们才是女性悲哀的泉源。因为他们所追求的不是爱情本身,而是恋爱期间异性带来的那种‘超出现实’的激情和自身能给异性带来的影响。他们大多数对爱情本身不感兴趣,恋爱的‘过程’和一路上的风景才是他们追求的目标。”

大伯停顿了一会儿,看看身旁似乎在极力思索和分析他这段话的佳怡,继续说道:“因此,当他们确定已经‘征服’你之后,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像一个探险家去寻找另一个征服的目标。而被抛弃的女性所得到的只是一段短暂的甜蜜和极端痛苦的回忆!”说完,大伯拍拍佳怡的后背,面带微笑地说:“仲达不是这样的人!昨晚我们谈得很多,他有一段极为痛苦的少年时代,但他是一个秉性忠厚、意志坚强的年轻人。要知道,没有缺憾和从未经历悲痛的人,他们的美德仅仅是表面的矜持,而不是在经历过人生苦难后的一种人性的升华!”

佳怡眼中含着浅浅的泪珠,柔声问道:“他现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怕时间久了,他会愈陷愈深而不能自拔!”大伯凝视着远方山峦上一棵硕大挺拔的古松,说道:“感情之为物,全在一心。如果你心里真的爱他,愿意去包容他、感化他,为这份感情无怨无悔地做出牺牲,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一定会被你的真诚所感动的。就怕你不能坚持!”

他顿了一会儿,又接道:“佛家常说‘无常心’,也就是说在世间所有的事物变化中,速度最快的莫过人的心念。所以古人说‘心念如流水,生灭不暂滞’呀!”说完,脸上充满了慈祥,用手轻轻地拍着佳怡的肩。佳怡从大伯的眼神中似乎领会到了他的寓意,此事的成功需要的是一颗坚强的心和豁达的气度。

佳怡觉得能在这样一个远离尘世又风景如画的地方,向满头白发、气宇轩昂的大伯坦白自己的心事,又得到了许多睿智的答案,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起来。回来的路上,两人的心情都比刚才轻松了许多。佳怡开始东张西望地欣赏着身边奇特的丹霞地貌,大伯却摇头晃脑地吟着朱敦儒的诗句:

 

世事短如春梦,  人情薄似秋云。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  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佳怡听着,想想自己和仲达的未来,内心有无穷的感慨,遂问道:“大伯,我常听人说要活在当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大伯指着小路旁不远处一个约要五人合抱、已完全硅化的大树桩应道:“这本是一棵一亿年前的大树,现已完全硅化了!在时间的长河中,人的生命是极其短暂的。人的一生有时比朝露、蜉蝣还要短。你想想,朝露虽短,尚有瞬间;蜉蝣虽小,却也有一昼夜的生命;而人的生命就在一呼一吸之间。一口气上不来就回归到无始无终、无量无边的宇宙中去了!”说到这里,他不胜唏嘘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是对自己暮年的感伤。

佳怡听了心中泛起无限的惆怅,忖思道:“对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世界上的一切,竟是如此简单而自然地存
在着!”

大伯瞄了一眼佳怡,见她若有所悟的表情,就又接道:“禅宗说,人生最大的不幸,不是失去和不曾拥有,而是不会去珍惜你现在已经拥有的一切!”说完,他拉着佳怡的手,走到硅化的大树桩旁,示意她坐下,说道;“还记得你小时候,坐在小板凳上听我讲《白蛇传》吗?”佳怡笑道:“大伯最会卖关子了,每次讲到精彩的时候,总是妈妈要赶我上床去睡觉的那会儿!”大伯爽朗地大笑起来,说道:“今天你妈不在这儿,我给你讲一个蜘蛛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千年古刹的大雄宝殿前,有一棵高耸入云的大银杏树,树上住了一只蜘蛛。因为每天都听到古刹的主持讲经,日子久了,它也有了灵性。在它修炼了一千年的时候,有位游历的菩萨路过此处,临走时抬头看到了盘结在网上的蜘蛛,于是问它:“蜘蛛,你认为世界上最珍贵的是什么?”蜘蛛答道:“未得到和已失去。”菩萨笑笑离去了。春天到了,一阵微风把一颗露珠吹到了这个寺里,刚好落在蜘蛛网上,阳光下露珠晶莹剔透,特别好看,蜘蛛很开心,每天像珍宝一样爱护着它。很快一千年过去了,菩萨再次来到寺里,诵经完毕后再看到蜘蛛,这时的蜘蛛已经有两千年的道行了,菩萨又问同样的问题,蜘蛛也同样地回答,菩萨笑笑又离去了。

秋天来了,一阵风把露珠吹走了,蜘蛛伤心极了,可是也于事无补。菩萨第三次来的时候,没有问蜘蛛问题,却说:“蜘蛛,你对你的答案改变吗?”蜘蛛答道:“不变。”菩萨说:“那好,我让你转世去人间,回来你再告诉我
答案。”

于是蜘蛛转世为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名叫蛛蛛。几年过去蛛蛛已经出落得十分美丽,十六岁时皇上为太子选亲,很多名门闺秀都去参加。期间蛛蛛偶遇武状元甘露,他文武双全,英俊潇洒,蛛蛛暗暗喜欢他,觉得甘露和她相识冥冥中自有安排。但不久的诏书却让蛛蛛万万没有想到,皇上将蛛蛛许配给太子芝草,把公主清风许配给了
甘露。

蛛蛛很伤心,就去觅死,她的灵魂见到菩萨,于是问菩萨这到底是为什么?

菩萨告诉她:甘露就是当年那个晶莹剔透的露珠,但是露珠是风带来的,自然也由风把他带走。而现在的太子芝草是当年古刹门口的一株小草,由于修炼多年转世去了人间。他爱慕了你三千年,可是你却从来没有低头去看过他一眼。

蛛蛛听完菩萨的话,将魂魄附体,看到身边为她伤心、准备自刎的芝草太子,刹那间痛苦万分,于是上前夺去太子手中的剑,和他抱在了一起。

这时菩萨飘然降临,他又问蜘蛛同样的问题,蜘蛛笑着答道:“不是未得到也不是已失去,而是珍惜现在的所有,活在当下。”菩萨听后满意地乘云而去了。

 

大伯说到这里,怜爱地看着佳怡说道:“佳怡,要懂得惜福,知道随缘啊!”

早饭后,是大伯“晨修”的时间,佳怡和仲达来到了“养心斋”后面的山上。

“仲达,你这两年过得好吗?”

“有时,我真害怕你一去不回,或者……”

“我人虽远在天边,但我的心却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仲达低着头,用脚轻轻地踢着路旁一个硕大的松果,幽幽地应道。

佳怡翕动了一下嘴唇,好像欲言又止,只用深情的目光看着仲达。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道:“这两年的独处,在清晨的菜园里,在晚霞的小溪旁,我常能感到生命的智慧和韧性。我常想,园中的蔬菜和溪畔的小野花,都能在阳光雨露中芳菲一时,只要有爱和希望,我年轻的生命也一定有绚丽绽放的一天……”

她眼中含着泪水,弯下腰去摘了一枝红白相间的牵牛花,接道:“有时我又觉得我的青春被时间无情地燃烧着,但却没有绚丽的光和动情的热,只有徒然和无奈。”

“给!”

她把一张浅紫色透着莲花水印的信笺递给仲达,略略偏着头,眼中透着少女的羞怯,好像在期待什么,却又不便启齿似的……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情绵绵,路悠悠,欲诉离情无处求。

望穿秋水鹊桥远,多情换得人空瘦。

今宵且把君留住,犹恐相逢是梦中。

 

仲达仔细地读着,随即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了佳怡的小手,动情地应道:“佳怡,也许我们的邂逅是偶然的,但相识后的感情,对我来说却是必然的!有人说,每一个女人在她的一生中,都应该听到一个男人真心地对她说一声‘我爱你’。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希望我是你生命中的那个男人。”

“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像一个衣锦荣归的人。你的话就像乡亲们热烈的掌声和仰慕的眼神,深深地温暖着我的心,也一次又一次地肯定了我生命的意义。”

佳怡紧紧地靠在仲达的身边,略带伤感地应道:“仲达,此刻,我觉得就是来了一场大雨,把我燃烧的生命化成了漆黑的焦木,只要它能换来雨后的彩虹,照耀着你的生命,我也一辈子无怨无悔!”

“我要在一个女人生命中最绚丽、最迷人的时候和你分享一切!”

“佳怡,我爱你!”仲达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那眼神是爱情的徽章,是忠贞的标志。

佳怡紧紧地抱住仲达,好像害怕他会突然在空气中消失似的。她凝视着仲达的眼神,就在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爱就像一丝光线在两面镜子间,永无休止地来回激荡着。佳怡眼中含着泪水,紧紧地依偎在仲达宽厚的胸前,纵情地感受着情郎那强壮的胸肌和快速的心跳。她那曲线优美的红唇终于和仲达的唇在这永恒的一刻相遇了。

无以比拟的温馨和甘美,从仲达那年轻而丰润的嘴唇传递过来,启动了她全身最微妙和纤细的感受……

佳怡的天生丽质在仲达心中是神圣的,纯洁的甚至是一种近乎禁忌的美丽。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仲达的灵魂才能真正走出被黑暗禁锢的炼狱,才能感到人世间的幸福和温馨。

时的佳怡却像一只安睡的小黄鹊,脸上泛着阵阵的红潮。仲达强健的双臂紧紧地抱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呼吸着她身上阵阵诱人的肌肤芳香。她的双唇变得更加湿润和柔软了。仲达担心自己的整个人是否会融进佳怡那温暖而湿润的口腔里。他们俩的心在激烈跳动,接吻更加热烈起来。

佳怡的泪水落到仲达脸上,他很感动,更感到自豪。他日思夜梦的爱人竟也如此地爱他。他从未想到佳怡会这样温柔妩媚和顺从迷人。他的指头接触到佳怡的耳朵、颈项和胸脯……仲达的整个灵魂为接触到一处处新的温柔和湿润而达到了美与幸福的顶峰……

 

 

3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因为金老大急着找仲达商谈独眼龙的事儿,他早早地起了床,早饭也没吃,在饭桌上给佳怡留了一张条子,就开车走了。

“刚搞完,晚上我请你吃牛排。”仲达刚从金老大的书房出来,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米都下锅了,我的大少爷!”佳怡圆润甜美的声音中,透着雀跃般的兴奋。

“真的?你上街买菜了?”

“别忘了,我可是这儿土生土长的哟!”

“有什么好吃的吗?忙了一天,我还真有点饿。”

“不告诉你!”

“快回来吧,人家都想你了!”仲达似乎能感觉到佳怡那妩媚的娇羞。车子时速表的指针,快速地向右边倾斜着。

仲达兴冲冲地开了门,走进客厅。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日极其杂乱的客厅,突然变得十分雅致。咖啡桌上,一只精美的水晶花瓶里,插着粉红色的玫瑰和浅色的百合,房中飘着淡淡的花香。一只佳怡用碎布缝成的小熊,张着两只大眼睛,十分乖巧地坐在大沙发上。

餐桌上已铺上了佳怡用淡紫色和浅咖啡色碎布缝成的桌布。金色的蕾丝边在淡淡的夕阳中,闪着暖暖的光。两人的餐具旁放着浅紫色的餐巾。桌子中央一瓶法国红酒的前方立着一个小小的紫色卡片。

仲达拿起卡片,见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

 

夜宴菜谱

糖醋排骨清蒸鲥鱼

火腿煮干丝丝瓜油面筋

西湖莼菜汤酒酿芝麻汤圆

 

他想起了在菜园中开满小紫花的豆角藤边第一次接触到佳怡双手的甘美!

厨房里传出了充满生机的锅铲声,一股家的温馨扑面而来。

他快速地跑进厨房,从身后抱着佳怡,在她那白皙优雅带着些许发丝的后颈上,深情地亲吻着。佳怡放下锅铲,转过身来,紧紧地搂着仲达,迎向了他炙热的双唇……

“好了,你先去洗个热水澡,面筋一起锅就可以开饭了!”仲达放开了怀中的佳怡,走到厨房门口,又转过身来把她紧紧地搂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跑上楼去。

“今晚你坐着别动,好好地享受一下!”佳怡忙着点上蜡烛,又转身进入厨房,端出了干丝和面筋。仲达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带着幸福的笑靥,水葱似的双手在桌上忙碌着,她的一举一动都给这个平时冷冰冰的屋子带来了淡淡的和谐和温馨。

不论是沙发上的小布熊还是餐桌上的卡片,仲达常觉得通过佳怡的慧质兰心,自己对许多事物都会产生新的体会和更光明、更美好的憧憬。

“生命中能有这样贤慧又美丽的伴侣,我多幸运呀!”

眼前这种易于触及的和谐和温馨,是两年来仲达梦寐以求的生活。这澄明而幸福的世界,和他每天接触到的社会底层的黑暗和污秽真有天壤之别。他整个人好像都从人世间的烦恼和不洁中解脱了出来。

佳怡看着微醺的仲达,心中觉得“美好的未来”已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今后,只要自己用爱和细腻的感情去稍稍捏动手中的粘土,那“美好的未来”就会很自然地成为自己渴望的形状。

投意合,酒酣耳热,两人尽情地享受着人生的盛宴!

 

 

 

 

 

 

 

宿命的魔力

 

 

1

 

 

正在这时,两人突然听到一阵急匆匆的敲门声,伴着一个娇嫩的声音喊道:“仲达,快开门,我是桐儿!”仲达似乎极为惊愕地说道:“咦,她怎么来了!”快速地站了起来,朝门口奔去。

桐儿一脚踏进客厅,就丢下手上的小背包,紧紧地抱着仲达,像大堤决了口似的,伏在他怀中号啕大哭起来,口中不断地嚷着:“仲达,老奶奶她不行了……”仲达紧紧地搂着桐儿,十分怜惜地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应道:“桐儿,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啊!”

佳怡看着桐儿娇小的背影和漆黑的秀发,在仲达强壮的前胸蹭来蹭去地抽泣着。仲达的大手似乎充满了记忆和感情,不断地抚摸着她纤秀的后背。她突然觉得仲达和桐儿就像一对鸳鸯,优雅地在水中嬉戏,而自己却像一只孤独的雌鸟,笨拙地在岸上徘徊着。被伤害的自尊,像一把利剑刺穿了她矜持的心……

一会儿,桐儿抬起头来,佳怡看着她那粉红色丰腴的脸庞,不带任何尘世间的污浊;长长的睫毛后面,一双滴溜溜透着深深悲凄的大眼睛,红通通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嘴,又不觉对这个肆无忌惮地闯入自己感情世界的小姑娘产生了怜悯之心。

这时仲达好像突然意识到佳怡的存在,转过头用带着歉意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对桐儿说道:“桐儿,这是你佳怡姐姐。”桐儿用十分惊愕的眼神看着佳怡,似乎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噘着小嘴,轻轻地叫了一声:“佳怡姐姐!”

佳怡摸不清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直愣愣地看着桐儿,淡淡地回了一句:“你好!”

仲达手忙脚乱地把桐儿安置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问道:“吃饭了吗?”桐儿低着头,似乎非常委屈地摇了摇头。仲达应道:“佳怡,你去拿块热毛巾来,给桐儿擦把脸,我去把糖醋排骨和汤热一下。”

佳怡木然地应了一句:“噢!”站起身来朝洗手间走去。她的心情就像沙漏般,几分钟前酒酣耳热、卿卿我我的高潮快速在消失,而自己却不知道如何去阻止它。眼前的一切,此刻都仅仅停留在视觉功能的领域,而无法进入脑中分析和思考的过程。

仲达迅速地热好了排骨和汤,回到了餐厅。桐儿脸上泛着春天云彩般的稚气和妩媚,一对滴溜溜的大眼睛凝视着他,眼中透着深深的情意。

佳怡看在眼中,深深觉得,桐儿眼中的感情好像来自一个不可思议而自己从未感受过的世界。“自己和仲达的感情,好像仍停留在虚无缥缈的爱慕中经受着考验;而他们间的感情却似乎已在‘男欢女爱’的喜悦中得到了证实!”

这个发现,令她不寒而栗!

仲达给桐儿盛了一碗汤,又把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她手中,柔声说道:“来,趁热吃吧!”桐儿放下手中的筷子,从怀中取出一张已被压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仲达。他展开来,只见纸上是老奶奶颤巍巍的字迹:

 

仲达贤侄:

吾已病危,速回。余面叙。

老奶奶  

 

仲达低头深思了一会儿,把信递给佳怡,眼中噙着泪水对桐儿说道:“桐儿,你吃完了先到对街的咖啡厅等我,我收拾一下就来。”桐儿把盘中的排骨一扫而空,又喝了一碗汤,才提着小背包急急地离去。

“你一定要来啊!老奶奶她……”走到门口,她似乎有些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

佳怡如箭搭在弓弦上的紧张情绪,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度的愤怒。仲达和这个少女之间竟有着“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关系。而对自己,仲达连礼节性的询问都没有,就做了决定……

仲达看着正呜咽啜泣的佳怡,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怡只是一边抽泣,一边静静地听着。因为时间关系,今晚已不可能再追问任何的细节。仲达所说的这些话和所表明的态度,似乎让她觉得他所说的都是事实。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不能理解更无法接受,自己的心上人会和一个稚龄的妓女有着“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亲密关系。

仲达快速地整理了一下应用的衣物,看看表已将近十点钟了。他本想走过去给佳怡一个拥抱,见到她冷冰冰铁青色的脸,只对她歉然一笑,说道:“明早阿国会来送你去火车站,票已经买好了。”就轻轻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单纯的佳怡,在娇生惯养的优越环境中长大,从小她对别人寄以的希望和理想,从来没有遭到像今天这样赤裸裸的背叛。她呆呆地看着桌上的残羹剩菜,梦想和现实在短短的一个多小时里,形成了它们间最大的差距。而残酷的现实正以极快的速度,吞蚀着那在此刻越发显得虚无缥缈的梦想。

原本充满幸福和温馨的小屋里,就像娇艳美丽的蝴蝶飞走后的空壳,一切都已成为过去。自己渴望的爱情,就像桌上的酒杯,已在地上摔得粉碎;而自己似乎仍陶醉在幸福的回忆中,不能自拔……这种感觉使她战栗!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沙发旁抱起小棕熊,轻轻地抽泣起来。

“不要哭,人家不要我们了,我明天就带你回我们自己的家去。”佳怡伤心地抚摸着小熊……她不敢再在屋里逗留。

她抱着小熊,独自在街上走着,人行道上到处都溢满月光。从大树上筛下的月光,包裹着她的身体,佳怡好像置身在月光编织成的摇篮里。她突然感觉,这个地方好像与内心深处的一种极其甘美的回忆有某种关联。可细想起来,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可能是小时候随父母来过这一带吧?”她嚅嚅地自
语道。

“也许是宿命让我们邂逅,又变成互相依存的两个灵
魂吧!”

佳怡两眼呆滞,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直到精疲力竭了才回到小屋。

她抱着膝盖在睡房的角落里缩成一团。月色映在有着木雕窗框的玻璃上,化成一股冷流袭上了她的心头。“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激情。这种激情可以在任何一刻唤出宿命的魔力,吞噬自己!”

她不敢再想下去,就好像再拨开杂草向前走去,会遇上毒蛇一般。

当黎明的曙光从一个树梢轻巧地滑向另一个树梢时,佳怡才被窗外唧唧喳喳的麻雀声从恶梦中唤醒。

 

 

2

 

 

悲痛的心情和长途的跋涉让佳怡显得十分憔悴。她不愿让仲甫掺和到这件事里来,自己雇了一辆破旧的农机车,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庄园。

初夏的午夜显得格外的安谧怡人。一轮明亮的上弦月,高高地挂在青瓷色的夜空中。窗外的蟋蟀声此起彼落,偶而还有似乎是啄木鸟发出的“嘟嘟”声。佳怡轻轻关上门,把行李丢在地上,歪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眼中的泪水已干涸,两只眼中像掺了细沙似的,连轻轻地眨一下都感到无比的疼痛。

她翻过身来,脱下满是尘土的鞋子,仰面朝天地躺着。恍恍惚惚的,她好像走进了一座寂静无声而荒废已久的花园。彩漆已斑驳的亭台,龟裂的池塘和杂草及膝的花园,在清冷萧瑟的秋雨中,默默地承受着岁月无情的鞭笞。她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园中走着……

她觉得自己对仲达的爱,就像这园里枯井中那一点点可怜的积水,奋力地向仲达闪烁着它生命最后的光亮,但却不能解除他的饥渴。这口井很快就会彻底地干枯,属于它的一切也将成为过去。

此时的佳怡,感到有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诉的复杂情绪。这情绪是过去两年时间的精华和感情的结晶,但却又像深山幽谷中的一阵清风,令人难以捉摸。

她的心情也像过山车似的,一会儿站在幸福回忆的山巅,一会儿又跌进了残酷现实的谷底。一会儿为自己纯真无私的爱情而骄傲,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滑稽得像马戏团的小丑。

一切都变得那样遥远和模糊。一切的假设和信任都出现了可怕的龟裂。

“我太愚蠢了!”

“这一切仅仅是一场梦,一首自己谱写的爱情狂想曲!”

她缓缓地坐了起来,打开书桌右下方的抽屉。今夜,她不敢听《梁祝》,也不想听《天鹅湖》,她选择了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

优雅迷人的音乐,在安谧怡人的夏夜里让佳怡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我一直把我们纯洁而绚丽的爱情,看成是一篇优美感人的乐章。我们共处的时光,一个会心的微笑,一个眼波的交流,甚至他一声轻轻的叹息,我都把它们当做这乐章中的一段,小心地收藏在我的心中……”

“他竟让一个妓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我现在该用什么样的道德尺度来看仲达呢?”

“如果我原谅了他,我们还能一起回到那优美感人的乐章中去吗?”

想着,想着,佳怡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她闭上眼睛,极力地想从这痛苦的思想斗争中逃脱出来。但她的思绪就像飞蛾一般,身不由己地扑向了足以烧焦自己整个躯体的灯火。

仲达心地质朴,年轻向上的心中充满了“义薄云天”的豪迈。他朴实而纯洁的感情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和虚假的梦幻。这种近乎刚毅木讷的感情,就像一件坚实的老红木家具,经久的耐力远远大于浮华的外表。这种特质,给自幼娇生惯养、涉世未深的佳怡一种强烈的安全感。但这种特质,现在却在两人间产生了相反的作用。仲达在安葬了老奶奶,把桐儿接到了上海后,给佳怡写了两封信都不见回复,就再也没有音讯了!

不久,两人断绝了所有的联系!

 

 

 

3

 

 

几个月来佳怡持续低迷的情绪,让仲甫觉得自己还有“背水一战”的机会。这一天,仲甫鼓足了勇气,用近乎恳求的目光看着佳怡,问道:“难道连一丁点儿的希望都没有吗?”他那黄金般凝重和充满深情的声音,似乎并没有让佳怡感到不知所措。她用一种不属于她年纪的眼神看着仲甫,幽幽地应道:“是啊!”

这眼神中似乎蕴藏着一种令人不可捉摸的成熟和理智。

对此刻的仲甫来说,这几乎被轻轻的松涛淹没了的两个字,却似乎带着无比的威严。这种简单而断然的拒绝,具有一种把天空都撕裂的力量。

一阵风吹来,仲甫觉得这风好像穿透了自己的身躯,掏空了内在的一切自信和尊严。

几年来一切的努力都成了泡影!对爱情的渴望,对失去的时间和付出的感情的急切怀念……青春的虚度,对毫无成就的人生的忿懑……他的灵魂坠入了痛苦的深渊。

夜已深沉。仲甫靠着小溪旁的树干坐了下来。四周的一切,天空、月色、松林,似乎都在向他宣告绝望……他从未感到自己像现在这样远离快乐和自尊,好像自己生命的最终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似的。极度的绝望,把他带入了一个凄凉的幻境:

他已经很老、很老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深山中一个破旧古刹的禅床上,寺外下着淅沥的秋雨。禅房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曳曳的,好像随时都可能熄灭似的,发出微弱而凄凉的光。他用嘶哑的声音,竭力地呼唤着佳怡的名字,他似乎看到了那件鲜红色飘着雪花的棉袄。渐渐地古刹外寒鸦的悲鸣和呼啸的松涛淹没了他嘶哑的声音。不久,他的声音干涩了,再也叫不出来了……

 

 

4

 

 

安葬了老奶奶后,仲达就把桐儿安置在阿国家里。

阿国家在幽静的居尔典路上,是一栋两层楼的花园洋房,居尔典路和附近的麦尼尼路是一个华洋比邻而居的高级住宅区。阿国和父亲住在楼上,袁之江把楼下的大书房改成了桐儿的闺房。桐儿在窗前的花圃里种了几棵桂花和许多不同颜色的玫瑰,清明时节,和风飘香,群卉争艳,让人觉得美丽而温馨。

桐儿的20岁生日恰巧是今年的清明节。仲达和阿国决定在阿国家里好好地庆祝一下。

仲达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英国毛料的西服,配上一条银色素面领带。他吹着口哨,在红墙绿瓦的小洋房和青翠欲滴的法国梧桐间轻快地走着。阳光从梧桐叶间筛落下来,照在他神采飞扬的脸上,给人一种倜傥而不轻浮的感觉。

“有人在吗?”

“来啦,来啦!”桐儿满面笑容,像一只小燕子似地跑了出来。

桐儿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紫色带小白点的连衣裙,颈上是一条紫色透明的纱巾,纤细的腰上系了一条白色的宽皮带,脚下是一双银灰色的高跟鞋。稚气的脸上薄施脂粉,整个人显得既妩媚又端庄。

“生日快乐!”仲达把一个用五色彩纸和金色丝带包装得十分精致的小礼盒递给桐儿。

“仲达,谢谢你!今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堂主大人驾到,小的有失远迎,呵呵……”阿国趿着双拖鞋,三步并做两步地迎了出来。

“一切可准备停当?”仲达戏谑地笑道。

“回堂主的话,Everything Okay!”

“恭请堂主移驾后花园!”

后花园里一片喜气。盛开的杜鹃花中有一个小鱼池,池边小凉亭的石柱上系着大红色的蝴蝶结和几个五彩缤纷的大气球,亭里的石桌上放了一个两层的奶油蛋糕。草坪上有一张白色的小桌子和四张藤椅,桌上放着一瓶法国香槟、花花绿绿的糖果和四色小点心。

“怎么样?”阿国笑嘻嘻地朝仲达做了一个手势。

“太棒了!阿国,真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

“小事儿一桩!”

“阿国哥,这蛋糕真好看,是沙利文的吧?”

“那当然啦!秦堂主交办的事儿……呵呵!”

三人刚在桌边坐定,王妈走了过来,欠着身子低声问道:“少爷,九如的外烩刚送到,什么时候开饭?”

“噢!你去准备一下,把那坛女儿红开了,我们喝完香槟就来。”

随着“啵”的一声,香槟酒塞飞上了半空,三人在一片欢闹声中尽情地享受着年轻的生命所带来的喜悦和奔放!阿国送给桐儿一对晶莹剔透的玉镯,仲达的礼物则是时下年轻人最喜爱的“汉弥尔顿”手表。

“桐儿,祝你长命百岁,一生幸福!”阿国举起酒杯,笑呵呵地说道。

“阿国哥,谢谢你的祝福!”桐儿瞄了仲达一眼,好像要把一生的幸福都寄托在他身上。

“桐儿,我也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仲达没有回应桐儿期盼的目光,整个人显得有些不自然。

“谢啦!也祝你一切顺利,心想事成!”极度兴奋的桐儿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红扑扑的脸上透着舒心的笑容。

九如的菜肴浓而不腻、淡而不薄,十分精致可口,尤其是软兜鳝鱼和冰糖蹄膀。三人劝酒让菜,划拳行令,一顿饭直吃到午后两点多才结束。饭后,阿国想让仲达和桐儿有独处的时间,说有朋友约了下午看电影,就匆匆地出去了。

“来,仲达,去看看我的房间!”桐儿牵着仲达的手,兴奋地嚷道。

仲达一踏入房中,就觉得房里处处都透着一种青春少女的气息!一张自己在海边欢快地跳在半空中的照片和一张桐儿的半身特写紧紧地靠在一起,放在书桌上;照片上桐儿的大眼睛充满了爱恋,喜悦和殷切地看着自己。就连几年前自己留在桐儿枕下的大牛皮纸袋,也被巧妙地剪成了两颗重叠的心,镶着粉红色的蕾丝边挂在床头。

桐儿迅速地关上了房门,转过身来扑到仲达怀里,眼中含着泪水说道:“仲达,抱抱我!”仲达只是默默地搂着她的身体,有些不知所措!房里顿时出现了令两人都感到焦虑的宁静。这宁静中包含着桐儿对仲达身体的极度渴望和仲达急切地想逃离现场的企图。

“仲达,这些年我的身体渴望着你!你的拥抱给了我一个少女应有的尊严、自信和对爱情的憧憬。和你在一起,让我觉得一切都是可能的,也让我有勇气去面对生活!”虽然桐儿的声音轻得如泣如诉,仲达却能感到一股发自她内心深处的执着和强度!

“这是她为捍卫自己心中的信念所产生的力量!”仲达忖思着。

“仲达,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跟阿国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这个……我……”

这些年来,与其说是两人共享一个世界,不如说是桐儿毫无保留地让仲达进入了自己内心的世界。两人是因为生活在某种距离之外的两个世界里,彼此才感到充实和快乐。一旦这距离没有了,那种因距离而产生的安全感就彻底消失了,露出了两人感情的本相。这本相是两人不熟悉的,而那近在咫尺却又模糊不清的感觉,也远远超越了两人能忍受的极限!

在这段时间里,仲达不知道他和桐儿间的感情,是由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一个更深层,也更本质的自我在主宰着!

和佳怡在一起时,他常要努力地去调适自己,去适应她的个性和本质,而和桐儿相处,他却有一种能驾驭一切的自豪。不论是对桐儿金钱上的帮助还是精神上的鼓励,都让仲达觉得自己是一棵参天大树,而桐儿是壮实的树干上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寄生兰。那小花处处受到大树遮风挡雨的呵护,也因为自己的美丽给大树带来的快乐而肯定了它生命的价值!

这一切都让仲达侠义豪迈的本质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也巧妙地为桐儿编织了一个美丽而幸福的梦!

“仲达,这两年里你想我吗?”

“有时也会……”

“傍晚时,我常蜷曲在这沙发上,静静地躲进夕阳的余晖中,看着窗外的玫瑰想你!”桐儿指前窗前一张米黄色的丝绒沙发,幽幽地说道。

仲达深知,此刻桐儿深藏内心的情意就像急待复燃的炉火,只要稍加撩拨就会冒出暗红色的火苗,吞噬自己!他轻柔地拿开了桐儿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笑道:“这间房真敞亮,布置得挺温馨嘛!”

桐儿脸上掠过一丝不快,淡淡地应了一句:“一般吧!”

达慢慢地踱到窗边,背着手,看着花圃中的玫瑰发呆。

“也许和桐儿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包含着痛苦的成分。这些年来,纯真的她懵懵懂懂地背负着那注定被伤害的命运!是我从一开始就背叛了她,还是自己的无知造成了今天的结果?”

桐儿呆呆地坐在床沿,轻轻地抽泣着。脸上透着一种极度的空虚。这空虚就像萧瑟的秋风扫过夕阳下寂静无人的长巷,苍凉而凄楚……

两人间又出现了那令人忐忑不安的沉默。一个是脑中沉淀的记忆在苏醒,另一个却是新的无奈和自责在记忆中形成!

仲达,今天我二十岁了,我想和你谈谈我们的未来!”

仲达的面孔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但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给对方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他不想这一切发生在阿国家里!

“桐儿,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谈完的。我晚上还有事,天气这么好,咱们明早到公园去走走,好好聊聊,好吗?”

“几点?”桐儿的声音好像来自一个温度在零点以下的冰窖。

“十点吧!让你多睡一会儿。”

房中又是一阵可怕的沉寂!

“那我走了,明儿见!”仲达偷偷地瞄了仍在抽泣的桐儿一眼,快步地走出了她的房间。

这一夜,错综复杂的思绪,令仲达彻夜难眠!

对这段感情,他本以为一开始自己就为内心披上了坚厚的铠甲,任何爱恋的利箭都无法穿透。今夜以前,自己从未意识到这段感情会如此根深蒂固地留在心底!

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桐儿的身影——那微带稚气的乳房,浑圆的臀部和强健的大腿,还有那风情万种的大眼睛……就连那橘颂饼的香甜,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原汁原味的,没有一点儿疏漏。

睡梦中,桐儿变成了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他尽力想去接住它;一阵风吹来,那雪花飘落到路旁,瞬间就化成了一堆污泥!

“桐儿!”仲达尖叫一声坐了起来,扭亮了床头的小台灯。眼前一片模糊,就像有许多小飞虫紧张地在眼前上下飞动。剧烈的头痛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已失去了一切理性判断的能力……

 

 

5

 

 

第二天一早,仲达就拖着极其疲惫的身心来到了公园。

阳光温柔地拥抱着清明时节的大地,碧透的长空中飘着几朵柳絮似的白云,湖畔青翠的柳枝在风中舞动,粼粼的湖面上闪着不断跳动着的阳光,好像要把人们脑中的记忆都唤醒起来。

达独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是一片惨白。悲伤的情绪就像酵母菌似的,占据了他心中每一个角落。两年来和桐儿相处的许多记忆不断地在脑中涌现,一个细节牵扯出另一个更为鲜明的细节,令他黯然神伤!

这时一群小蓝鹊唧唧喳喳地从园中的大树上飞落,其中一只轻巧地停在湖中一片硕大的荷叶上。叶旁含苞待放的荷花,在微风中,好像朝那小蓝鹊点了点头,欢迎它的到来。小蓝鹊在叶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就振翅而去了!

“那么多的小蓝鹊,就是这一只和那荷花在时间长河中的某一点相遇,这是偶然还是宿命?”

“那荷花是多么希望留住这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和自己相伴终生!但这美好的瞬间终不能构成小蓝鹊展翅飞翔,到处为家的生活秩序!”

“自己和桐儿的邂逅不也是这样吗?”

桐儿的脚步声把仲达从苦思冥想中拉了回来。两人用探索对方的眼神互相看了一眼,就并肩向公园的深处走去。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两人间开始了一些空洞的家常话,一味徒劳地来回兜着圈子。两人的声音都透着与四周景色极不相称的无奈和慵懒。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一片盛开的桃花林前。“仲达,你还记得老奶奶临终前给我们讲的‘人面桃花’的故事吗?”

“记得!”

 

唐朝有一个进士,姓崔,叫崔护。长得剑眉朗目,相貌堂堂。此人个性孤傲,很少与人交往。

有一年的清明节,他一个人到郊外赏花,来到一个小山庄。因为口渴,就敲门想向主人讨一口水喝。

一个年方十六七岁的娇艳少女把门打开,招待他在院中的凉亭小歇,并且奉上一杯香茗。崔护因当时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喝完茶道了谢就匆匆离去了。

回家后,崔护因公事繁忙,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一年后的清明,崔护又是只身一人到郊外游玩,突然忆起这件事,就急匆匆地来到庄园。但见大门紧锁,寂若无人,就在左边门上题诗一首云: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数日后,崔护因思念那姑娘,又再一次来到庄园。他站在门外,听到墙内有一个老妇人极为悲伤地在哭泣。他急忙叩门而入。

老妇问道:“你可是崔进士?”

崔护急道:“正是在下!”

老妇人说,自从去年清明女儿在园中偶遇崔护后,就终日恍惚,若有所失。前些天她见门上题诗,以为崔护过门不入,已一去不复返了,就绝食而亡!

崔护急忙进入内宅,抱着姑娘痛哭道:“我来了!我来了!”不久少女就慢慢苏醒过来。两人遂结成夫妻,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只要进了老秦家的门儿,做妻做妾,咱们桐儿都心甘情愿!”老奶奶的话在仲达耳边回响!

“你不是答应过老奶奶,要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吗?”桐儿抬起头来,凝视着仲达,两眼清澈得像山中的清泉,非常认真地问道。

“我……我是答应过老奶奶,……我们可以兄妹相称呀!”仲达充血的眼睛不敢正视桐儿。

“我要嫁给你!”

“桐儿,我心里已经有了佳怡,我……”

一阵撕心裂肺的悲痛无情地袭向桐儿,整个世界在瞬间完全失去了它姹紫嫣红的色彩。她浑身簌簌地发着抖,整个人好像被一把炽热而锐利的大刀劈成了两半,张口吐出一滩鲜血,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仲达呆呆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仿佛很久以前就预见了这一刻的到来……

几天后,桐儿留下一把檀香扇和一盘录音带,就不辞而别了!皎洁如雪的扇面上,是一首用胭脂写的诗。

 

送君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炎炎夏日中,博取君笑颜。

可怜寸草心,图报春晖情。

坚如千仞壁,皎若云间月。

转瞬秋风起,恩情中道绝。

君心已属,挥泪相永别。

 

仲达觉得扇面上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悲伤的眼神在低声哭泣。一阵极度的悲痛袭上他的心头,快速地向全身溢展,整个房间好像顿时暗了下来!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桌前,踌躇许久,才打开了录音机。桐儿稚嫩的声音夹着抽泣,悠悠地传了出来。

 

仲达,

希望这把小小的扇子,能在炎炎的夏日里,给你带去舒心的清凉。想想,我的命运不也像它一样吗?在酷热的夏日里,也曾博得主人的钟爱,但转瞬间,萧瑟的秋风就无情地夺走了主人的一切恩宠。

它纵有坚如盘石的心智和皎如明月的灵魂,也不能让自己再回到主人的怀袖中去了!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就让我用三首古曲来表达我的心思吧!

我为你弹奏的第一首是《关山月》,它代表了咱们萍水相逢、千里跋涉的情意!

 

仲达听着曲中那“平沙雁落,大道霜寒”的苍凉和“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的豪情,不觉进入了一个幻境。

自己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侠客,为了拯救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女,被仇家追杀,逃到了边陲塞外。

金秋时节的塞外,碧空如洗,金黄色透着阳光的胡扬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自己的黄骠马因长途奔驰已精疲力竭,口中吐着白沫,不时地发出凄凉的悲鸣。

不一会儿,太阳像一个大火球似的,在远处荒漠的地平线上快速地下沉,殷红的阳光像自己满身的血迹……

桐儿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我为你弹奏的第二首是《高山流水》。想当年一向曲高和寡的琴师俞伯牙,在荒山野岭巧遇樵夫钟子期,两人成为知音。子期死后,伯牙毁琴,终身不再弹奏。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弹这把家传的七弦琴。这琴我只为你和老奶奶弹过。从今而后,知音既失,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第三首是《广陵散》。相传三国时的竹林七贤之一嵇康,因得罪大将军钟会被司马昭赐死。临刑前弹奏此曲。

我的青春和一生的幸福已画上了一个悲惨的句号!我不怪你,这是我的宿命!就让我用这首古曲来向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事物道别吧!

仲达,永别了!祝你一生幸福!

 

仲达疯了似的遍访大江南北,但桐儿却不知去向!

春去秋来,不觉间已是金风送爽、丹桂飘香的季节。南京秦淮河畔来了一个只卖艺不卖身的艳妓,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更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因为她从不拘言笑,人们都叫她冷面西施。

 

 

6

 

 

自从桐儿走后,仲达的脾气就变得异常暴躁;因为路见不平的事和天龙帮的矛盾也愈演愈烈。

这一天,仲达突然接到一张天龙帮老大独眼龙送来的“黑帖”。“黑帖”是黑帮中的“战书”,送出黑帖和接到它的两方,一般都是在械斗中以“见血”收场。

仲达把车停在寂静无人的路旁,忖思道:“今夜独眼龙肯定在餐馆里埋伏了杀手,想置我于死地,此去是凶多吉少呀!”想到这里,他不禁对自己的吉普车多看了几眼,用手拍了拍车头,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毅然地朝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来到近前,赛张飞已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极为阿谀地说道:“仲达,独眼龙已经到了,你自己千万小心!”仲达环目四顾,只见餐馆门前已聚集了二十来个铁血盟的小弟兄,因为已是午夜,街上空无一人,在暗淡的月光下,小餐馆周围的一切显得十分诡谲。

仲达用手摸了一下背后和小腿两侧的三把飞刀,缓缓地向餐馆的门口走去。

独眼龙独自站在吧台的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餐馆虚掩着的大门。两个杀手躲在吧台前方两旁的桌子底下,手上都戴着用自行车的飞轮做成的“护手铁拳”。它是许多黑帮青年喜欢使用的武器,在近身格斗中,它既可护手又有极强的攻击性。飞轮朝内的齿轮用厚棉布包着,便于使用的人握住,朝外的齿轮磨得极为尖锐,可以穿透几厘米的木板。

另外两名彪形大汉,一个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开山刀,一个拿着一根一米多长的钢管躲在门后。五人都知道,仲达机灵之极,稍有异状,就有可能改变主意,遂都屏住呼吸,心头怦怦地跳着,等待着玉面夜叉的到来。

只听“嘎吱”一声,大门开处,一个高大的身形进入了五人的视线。独眼龙阴森森地冷笑一声,说道:“不愧是玉面夜叉,单刀赴会,佩服,佩服!”说话间,藏在大门旁边的两名彪形大汉已“砰”地一声把大门关上。拿钢管的那人迅速地在门后占领了制高点的位置,拿开山刀的大汉则拿了一把椅子坐在离吧台大约两三步的地方,龇牙咧嘴地凝视着仲达。

仲达脸上毫无惧色,极为轻蔑地朝独眼龙看了一眼,朗声说道:“田老板,叫桌子底下的两位也出来透透气吧!”桌下的两人见已暴露,都以极快的速度从桌下一窜而出,分左右把仲达夹在中间,目露凶光地盯着他。

仲达心中忖道:“以一敌五,今夜怕是凶多吉少!”他想到远方的佳怡,心中一阵悸痛。他想要一点时间把周遭的环境估量一下,燃起一支烟,面露浅笑地看着独眼龙说道:“远来是客,田老板可否招待在下喝一杯?”独眼龙见仲达虽身陷重围,却面不改色,不禁暗挑大拇指,心中说道:“玉面夜叉真是颗硬钉子!”朝仲达欠了一下身问道:“今天难得,来一杯极品XO怎么样?”仲达也欠了一下身说道:“客随主便!”

仲达品着一小杯XO中的极品“路易十三”,缓缓地转过身去,笑道:“田老大,这几位是……”迅速地丈量了自己和大门间的距离、两名彪形大汉的位置,心中已经有了力拼五人的方案。

独眼龙等得有些烦躁,紫棠般的脸涨得通红,阴阳怪气地说道:“小英雄今天大驾光临,想如何了断这件事呀?”仲达把酒杯放下,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应道:“这件事不能全怪我,贵帮中的小兄弟仗势欺压孤儿寡母,我只是小小地教训了他们一顿而已!”

独眼龙阴森森地冷笑了一声,一撇嘴说道:“想当年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这兔崽子恐怕还在娘胎里,你也配管老子的闲事!”仲达听了并未发怒,凛然地应道:“古人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这是替天行道。”

田老大听了勃然大怒,一只像蒲扇似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吧台上,把仲达的酒杯震得飞起老高,吼道:“狗娘养的东西,在我眼里,你比运河里的王八还要下贱,就凭你这个狗崽子,也敢和老子谈什么替天行道?”

四名打手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仲达。只听独眼龙一声令下,随时准备扑杀这年轻人。

仲达最不爱听“狗娘养的”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好像就要发作。但又一想,江湖上打打杀杀何时了,我再忍耐一下。他冷哼了一声,盯着田大龙的独眼问道:“我要如何赔礼道歉,你才满意?”独眼龙冷笑一声,独眼中射出一道凶光,狰狞的脸活像一只豺狼,用极其狠毒的语气说道:“狗崽子,你难道不懂江湖规矩?今天你不留下一只胳膊还是一条腿,就休想活着出去!”仲达听了忖思道:“今天田老大是不会善罢干休了!我今天就替天行道,杀杀这帮衣冠禽兽的锐气。拼得一个是一个,就算同归于尽也为上海除了一个大害!”仲达仰面哈哈大笑起来,俊秀的眸子里露出像饿狼般凶残的绿光,独眼龙刚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说时迟那时快,仲达疾如闪电地抽出背后的匕首,用尽力气,“噗”地一声把田老大的右手牢牢地钉在吧台的木头里。只听独眼龙嘶吼般地尖叫了一声。这一声惨叫凄厉无比,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开山刀的大汉,蓦然打了一个寒战,只觉得头皮发麻,脊梁骨冒着阵阵的寒气。

仲达左右两边戴着护手铁拳的年轻人,好像遭到电击一般,都是浑身一颤,同时举起手上的铁拳,劈头就向仲达袭来。仲达身体一转,两臂快速地向上一举,使了一个八卦五行拳中的 “左右开弓”,巧妙地格开了两人的手肘。接着他利用旋转之力,右脚一蹬吧台,向大门处飞窜出去。顺势就地一滚,从右小腿上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飞刀,使上了十成的力道向守在大门边的大汉射去。飞刀去势甚是凌厉,那大汉惨叫一声,明晃晃的匕首已插在他的小腹上,直没至刀柄。那人一个踉跄,向后跌了下去,手中一米多长的钢管“当啷”一声跌落在地上。

那手持开山刀的大汉,本已吓得心惊胆战的,刚想站起来,目光接触到仲达眼中饿狼似的绿光,竟吓得面如土色,好像到鬼门关去走了一趟似的,两腿一软,就瘫在了椅子上。

仲达一个箭步窜出了餐馆。两个持铁拳的青年追了出来,厉声喝道:“哪里走?”仲达并不答话,左腿一抬,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已操在手上。眼看一个青年的铁拳已到胸前,仲达站稳马步,把身体向后一仰,右手一抬,一个“分花拂柳”,锋利的匕首已割开了那人手腕上的脉管,顿时血流如注。那青年大吼一声,看了一下血淋淋的右手,好像发了疯似的,狂叫着,穿过围在四周的众人,狂奔而去,瞬间就消失在薄薄的夜雾里。

另一个青年看见仲达如此神勇,面上杀气腾腾的,两眼闪着可怕的绿光,一转身就朝餐厅里跑去。仲达跟在后面,啐了一口,大声道:“去告诉田大龙那个衣冠禽兽,我玉面夜叉不是好惹的!”

赛张飞见状,已是羞愧得无地自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脚下抹油,一溜烟儿逃离了现场。

铁血盟的二十几个兄弟,平时因为赛张飞处处对独眼龙忌惮三分,委曲求全,心中原就有极大的怨气;今天田大龙又以江湖上最不耻的手段,想以多胜少,而帮主身为见证人,又在自己的地盘上,竟视若无睹,更是个个怒气填膺。

众人见仲达以一敌五,真有万夫不挡之勇,都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有一个外形颇为剽悍的青年大声喊道:“玉面夜叉,好样的!”众人暴出一阵“耶!”声,响彻了寂静的夜空。

仲达向众人欠了一下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就径自去了。

从此,“玉面夜叉”四个字就在上海的黑道中,不胫而走。日子久了,渐渐成了许多小商小贩的护身符!

 

 

 

 

 

 

 

美丽的灵魂

 

 

1

 

 

日月如梭,不觉间大半年的时间已悄悄地逝去。这一天,当佳怡悠悠地从睡梦中转醒时,房中已洒满了暖暖的阳光。

“天气这么好,把床单和被套洗一下吧!”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

她抱着换下来的床单和被套,无精打采地来到了仍是绿叶如荫的葡萄架下,把洗衣用的大木盆盛满了清水,拿来搓板和肥皂,就坐在小马扎上有气无力地洗了起来。

阳光从葡萄架上筛落下来,在水中留下纵横交错的光影。一阵风来,吹起了几个大大的肥皂泡,在早晨的阳光中,五颜六色的,十分好看。佳怡抬起头来,痴痴地看着它们在风中飞舞。不一会儿,这些色彩缤纷的泡泡就戛然结束了它们短暂的生命。

“是谁说的,完美是童话,不完美才是人生。”“也许完美的人生是不允许存在的吧?”悲痛的情绪又再一次恣意地占据了她的心灵。

她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白云想到大伯说的一段话:

 

“……人生在世,苦多乐少。有智慧的人会试图去理解生命之真义,用乐观奋斗、热爱生活的激情去追求真理和自己的梦。愚昧的人只会去适应人生中的种种挫折,而没有向生活皱眉向理想倾心的勇气。

做人要有宽恕之心,如天地生养万物而不求报。一个人要知道惜福、随缘,才能有幸福美满的人生。如橘柚之生南国,枣梨之生朔方一样,世间万物都是以自然的方式,各适其所,才能开花结果,生生不息……

我一直很喜欢下面这首小诗,它简单通俗却寓意深远。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夏日骄阳添烦躁,怡人清趣在荷塘。

终日寻春春无影,芒鞋踏破水云乡。

归来偶把园花赏,喜见春色满庭芳。

 

前两句是告诉我们,人生的幸福皆由艰辛中得来。后两句则是劝世人要惜福,要随缘——那踏破铁鞋去寻找的春天,不就在自家的庭园中吗?

追求幸福和快乐是每个年轻人的权利,但千万要记住,那种害怕明天的快乐,最终都会转化成一生遗憾的痛苦!但也不可过于执迷地去追寻真相,要知道理智的终极可能就是一堆无法处理的混乱!”

 

佳怡站起来甩了甩头,把洗好的床单和被套晾在晒衣竿上。初秋早晨的阳光,温柔而多情地抚摸着她头上的秀发,似乎在向她承诺一个更美好的明天。

满腔的委屈和悲凄慢慢地变成了无尽的思念。她决定到林中的小溪畔去走走。

佳怡静静地一人坐在小溪旁的大石头上,两只手托腮,看着水中悠闲的小鱼。清澈的溪水中,白桦树的倒影,勾起了一段甘美的回忆。

那是她来到庄园的第一个“立春”。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雪,她一觉醒来,山庄远近的千峰万岭在清晨的阳光下,勾画出了一个美丽的银色世界。天空却像大海一般的蔚蓝,没有一片浮云。

一对五颜六色的小山雀,站在菜园旁的竹篱上,唧唧喳喳地叫着,还不时地亲亲嘴,酷似一对热恋中的情人。房顶上厚厚的积雪,经太阳一晒,慢慢地融化起来,顺着屋檐下的冰凌条缓缓地流着,闪着刺眼的银光。

远处向阳的山顶上飘着乳白色的烟雾,在蔚蓝色的天际缭绕。她刚把蒸得热腾腾的包子端进堂屋,就见仲达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口中嚷着:“佳怡,我今天搞到一匹大黄骠马,吃完饭后,咱们骑马去!”

门前的大松树下拴着一匹全身金毛,前额有一大块白色斑纹的大黄马。仲达在旁兴奋地搓着手嚷道:“像不像秦琼的黄骠马?”

“我哪见过秦琼的马,你说像就像呗!”

佳怡十分怜爱地抚摸着那马光亮的鬃毛,大黄马激动地用嘴碰了碰她的肩膀,转动着两只耳朵,踏着前蹄,扬起尾巴,咴咴地叫了几声。

“吃了包子咱们就上路!”佳怡兴奋地嚷着。

晨曦透过高大的白桦树,在林间形成了琦丽的幻影和流光。林间的小道铺满了晶莹剔透的白雪,道上奔驰着两匹高大神俊的快马。仲达骑着大黄马在前,佳怡和大枣紧紧地跟在后面。八蹄翻飞,腾云驾雾般地在银妆素裹的林中穿梭。

突然,一只受惊的大山猪,口中发出“吱吱”的尖叫,从林中窜了出来。顷刻间就来到佳怡的马前。大枣被这突如其来的山猪惊得前蹄腾空,发出刺耳的叫声。仲达见状,迅速地拨转马头,双脚一点马蹬,一个“鹞子翻身”就落在大枣前面。他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双手紧紧地拽着缰绳,“吁,吁”地把大枣稳了下来。

仲达把面色苍白的佳怡抱下马来,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说道:“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佳怡的小帽已落在马前的雪地上,一头秀发飘逸地披在肩上,淡淡的幽香传入了仲达的呼吸。

佳怡弯下腰去拾起帽子,竟发现雪地上有几滴鲜血。她抬起头来,见仲达的右颊有一道长长的裂口,鲜红色的血正从伤口处不断地涌出来。

“仲达,你……”她惊慌地喊着。

“不打紧!刚才从马上跳下来,被树枝刮破的。”

她急忙跑上前去,从背包中取出了开水,用手绢轻轻地替仲达洗净了伤口。

“疼不疼?都是我不好!”

她那怜惜的眼神,玉葱似的手指和口中呼出的幽兰般洁白的雾气,让仲达觉得有点飘飘然……

仲达找回了大黄马,两人牵着马在小道上并肩而行。一条有梅花鹿脚印的小径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仲达,你看,这是什么动物的脚印?”佳怡对雪地上的脚印感到新鲜和好奇。

“啊!这是梅花鹿,应该有三四只哩。”

“咱们去看看?”

人跟着脚印来到了一个群山环绕的小山谷,谷中好像有它自己的“小气候”似的,已是花香四溢、绿草如茵了。

山谷的右边有一个小小的湖泊,一只母鹿和两只小鹿正在湖畔饮水,见到两人就飞也似的窜入了湖畔的松林中。远处的山上有一条小小的瀑布,仍被冰凌裹着,在早晨阳光的映照下,像一条小白龙在茂密的松林间飞舞。

两人好像来到了一个仙境,都变得神清气爽的,脸上泛着青春美丽的光泽。四目相望,两人眼中的深情,在彼此的心中留下了永难忘怀的甘美……

“真是太美了!”佳怡缓缓地回过神来。

“这样纯洁而真挚的爱情,应该是恒久不变的!”

“下午给仲达写封信,把桐儿接来,菜园里也需要一个帮手……”

 

 

2

 

 

办完母亲的后事回到上海后,金道干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独眼龙已悄悄地介入了贩卖毒品的勾当。他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并未深究。

这天,他正和几个朋友在家做方城之战,天龙帮的四大金刚之一——黑面金刚突然来访。嘱咐他在三天之后,带着帮中的两位堂主,到赛张飞的地盘和独眼龙见面,商量贩卖毒品的事。

“这可是掉头的买卖!他妈的,这家伙真是要钱不要命!”他忖思道。

金道干的黑色轿车在离醉月楼约一箭之地的一个小巷里停了下来。他下了车轻声地嘱咐了司机几句,带着仲达和白虎堂主张敬轩朝灯火阑珊的醉月楼走去。

“老大,今晚独眼龙是要和咱们商量贩毒的事儿吧?”张敬轩轻声问道。

“嗯!”

“今晚我要探一探这潭水有多深!家伙带了吗?”

“带了!”仲达摸了一下揣在腰间的四五口径德国毛瑟手枪,和张敬轩齐声应道。

“你们要放机灵点儿,看我的眼色行事!如果出了状况,咱们在下车的地方会合。”

“是!”

来到门前,仲达见这醉月楼修建得雕栏玉砌、飞檐突兀,楼檐上挂着绛红色带金边的大灯笼,在朦朦的月色中显得金碧辉煌。门前高大的牌楼上悬着一块泥金黑匾,上面写着“醉月楼”三个斗大的金字,十分气派。牌楼下站着四五个穿着时髦、面带笑容的女招待,两个似乎是铁血盟的小兄弟,嬉皮笑脸地和她们搭讪着。

仲达走上前去问道:“二位可是铁血盟的小兄弟?”

“啊呀,是玉面夜叉吧!这边请,这边请……”两人恭敬地向三人欠了一下身,哈着腰做了一个手势。

三人随着两个小青年,穿过影影绰绰设计得极为别致的苏式庭院,来到了庭院深处一幢古韵十足的别墅。铁血盟的大当家赛张飞带着几个人已在别墅前宽阔的圆形露台上等候。

见三人来到,赛张飞紧走几步迎下了台阶,极为阿谀地嚷道:“唉呀!金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呵呵……”金道干腆着大肚子,肥厚的手上把玩着一对似乎有些分量的铁胆,环顾了四周一眼,笑道:“老张,您这行宫还真是古意盎然呀!”

“小地方,金老板喜欢就常来聚聚!”赛张飞把三人领上了二楼。仲达见二楼的主体分为两进,前面一间是会客室,有一个极为宽广的露台,可以俯览精致的苏式花园。后面是一间十分隐密的大厅,用厚重的大木门隔着。

仲达迅速地瞄了一眼大厅里的情景。只见厅中弥漫着厚厚的烟雾,独眼龙穿着一套灰色的西服,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衬衫和银色素面的领带,手中夹着一支长长的雪茄,十分倨傲地坐在大八仙桌的主位上。三大金刚一字排开,站在他的身后,腰间都鼓鼓的,像是揣着家伙。

独眼龙见三人进了大厅,站了起来,用像老鹰一般冷傲的表情向金道干微微颔首道:“金老板,别来无恙!”田老大好像刚喝完酒,一张紫棠脸涨得通红。失明的左眼用黑色的眼罩盖着,眼睛下方一条深深的刀疤,泛着红黑色的光。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只冷冰冰的右眼,透着一股慑人的杀气。

金道干紧走几步,握着田老大的手寒暄道:“许久未见,田老板气色真好呀!”赛张飞涎着脸笑道:“敢情!我们田老板最近可是发了!”独眼龙干笑了一声应道:“咳,最近几笔买卖还顺手,呵呵……”

“田老板发了财,可别忘记咱们苦哈哈的兄弟哟!”赛张飞接道。

“忘不了!这不,找了你们来合计,有钱大家赚!”

“那是!那是!”

众人分宾主落座后,赛张飞支走了厅中铁血盟的小兄弟,紧紧地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独眼龙摁熄了手中的雪茄,开门见山地把他精心策划的贩毒计划,细细地说了出来。从毒品的种类到货源,分销体系和利润分成,警方的主要缉毒手段以及要打点的人员都如数家珍般地分析一遍,众人莫不听得瞠目结舌。

“各位,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独眼龙点上一支雪茄,啜了一口茶接道。

“要成大事,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把手中的资源都拿出来共享!”

“金老板,您口袋里装着的那个缉毒队的王队长,可是个关键人物呀!”

“对!要做得滴水不漏,王队那儿要全力配合才行!”赛张飞在旁敲着边鼓。

“还有你认识的那个郭局,也得装在兜里,随时备用!”独眼龙倾着身子,伸出蒲扇似的大手按着赛张飞的手肘,十分亲密地说道。

“义不容辞!田老板,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赛张飞如奉诰命似的应道。

仲达瞄了一眼田老大手背上那道二寸多长的刀疤,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中的手枪。

“金老板,您意下如何呀?”独眼龙凝视着金道干,志得意满地问道。

“嗯,我认为可行!”金道干似乎有些犹豫。

“这贩卖毒品可不比放高利贷和收保护费,是掉脑袋的买卖!既然大家不反对,咱们来画个押!谁出卖了自己兄弟,人人得而诛之!”田老大从西服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写着众人名字的“血书”,摊在桌上。

“金老板,我想说几句!”仲达缓缓地站起来,朝金道干欠了一下身子。

“仲达,有话就说,集思广益嘛!”

“各位,我是一个从小就在痛苦中挣扎过来的年轻人。我以为贩卖毒品是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它对青少年的杀伤力更是极其巨大。不仅是身体,更是他们纯洁的灵魂!我不愿意介入这种灭绝人性的勾当!”

一时间,众人都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大厅中的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一样。

独眼龙用极其狠毒的眼神瞪了仲达一眼,冷笑一声,阴森森地看着金道干,咬牙切齿地说道:“啊哈,金老板,这小子还把你这个老大放在眼里吗?他这一番话,可是把你我都骂进去了!”

“贩毒可是掉头的买卖!我今年都五十好几了,锦衣玉食的,犯得着吗?”金道干低着头忖思道。他猛吸着手上的烟,显得面有难色。

田老大见他犹豫不决的,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朝仲达吐了一口唾沫,拂袖而去!三大金刚个个怒目圆瞪地看着仲达,紧紧地跟在后面。

走到大厅门口,独眼龙一脚踹开了木门,回过头来厉声吼道:“金道干,你给我听好了,你不干,老子自己来!谁敢挡老子的财路,坏了道上的规矩,我就把他剐成肉饼,丢到运河里去喂王八!”

 

 

3

 

 

圣诞节的前几天,仲达接到岫云的电话,说有要紧的事找他。两人约好下午在岫云常去的咖啡厅见面。

当仲达来到约好见面的咖啡厅时,岫云银色的小跑车已停在这间极具法国南部田园风格的Monet Cafe门前。因为快过圣诞了,咖啡厅大门两旁的橱窗里布置着十分温馨的圣诞场景。左边是耶稣诞生在马槽里,三位博学贤士从东方跋涉千里来朝拜的故事;右边则是一个留着白色大胡子笑呵呵的圣诞老人,驾着满载礼物的驯鹿雪橇从天而降的场景。在设计得极为精巧的彩灯的映照下,带给人们浓浓的圣诞节气氛。

仲达推门进去,暖风迎面袭来,让他顿时感到有些懒洋洋的。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正播着欢快的圣诞歌曲《Jingle Bell》。一棵一人多高的圣诞树上挂满了银色的小铃铛、红白相间的拐杖糖和金色吹着喇叭的小天使。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给人一种梦幻般的遐想。壁炉中烧着的松枝,散发着怡人的香味。壁炉的正上方挂着一幅法国印象派大师莫耐(Cladue Monet)的风景画《Antibes》,是大师1888年在风景优美的法国南部旅行时的作品。

岫云穿了一套考究的枣红色连衣裙,领口和裙的下摆都镶着两条细细的银灰色的边。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活泼地垂在胸前。见仲达一边脱着大衣,一边向她走来,岫云兴奋地站起来,伸出手去,说道:“Merry Christmas!”仲达脸上堆满了笑容,紧走两步,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应道:“圣诞快乐!”叫了咖啡,两人就像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一样唠了起来。

时间在欢快的交谈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不觉间冬日的黄昏已悄悄地笼罩了窗外的街景。岫云啜了一口杯中的摩卡咖啡,看着仲达,忧心忡忡地说:“仲达,我很担心你的人身安全,我认为独眼龙不会善罢干休!”

“哦,你听到什么风声?”

“前几天,独眼龙到家里去找金老大,两个人在书房里谈了一个多小时。”

“我知道肯定是关于毒品的事,就多了一个心眼儿!”

“噢!”

“我好像听见金老大说,神鹰帮有三分之二的弟兄都属于青龙堂,过几年他金盆洗手,这份家当就是你说了算,他还得和你合计合计!”

“说实在的,我现在就不想干了!只是觉得老大待我不薄,又后继无人,不忍马上就撂挑子!”

“我听见独眼龙走的时候说他会找你谈谈!”

“谢谢!我会处处小心的!”

岫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点上一支烟,倾着身子伸手握住仲达的手说:“仲达,你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吧!我会尽一切力量来帮助你!”

仲达紧紧地握住岫云的手,心中觉得他和岫云之间,已产生了战友在弹尽粮绝时的那种同生死共患难的友情。

“是谁说的‘青春无意识地生存着,是世上最大的浪费!’”仲达为自己燃上一支烟,十分感慨地说道。

两人对望了一眼,彼此心中都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
悲伤。

“仲达,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岫云坐直了身子,拢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头发。

“我昨天一个人到大光明去看了一场老电影,叫《人性的光辉》,挺感人的,想不想听听?”

“好,我来叫两杯杜松子酒!”

岫云戏谑地拿起一支烟,送到唇边笑道:“打火机侍候!”仲达轻快地应了一句:“好哩!”潇洒地用双手送上了燃起的打火机,岫云抬起左手扶着仲达伸过来的双手,点上了烟,俏皮地用东北老乡的口音说道:“嗯,这支烟得劲儿!”两人都咯咯地笑出声来。

岫云好像有些舍不得似的,浅浅地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说道:“那电影是讲述一战期间,一个脱队的英国士兵和一个德国侦察队长间的感人故事。”仲达张大了眼睛,像孩子般聚精会神地听着。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黄昏,一个脱队的英国士兵,独自来到丛林中的小湖畔。他金色的头发和几乎透明的蓝眼睛,高雅的鼻子和线条明快的脸型,被夕阳投映到清澈见底的湖水中,美得像希腊神话中的王子。

他卸下沉重的背包,脱去已湿透的上衣,把手枪从腰间取下,放在湖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弯下腰去,伸出健美修长的双臂,双手掬着清凉的湖水,舒心地洗着满是尘垢的面颊。

正在这时,一个面目姣好,年约十六七岁的德国村姑,裸露着上身,腰上仅系着一片薄薄的浴巾,从林中缓缓地走向湖边。坚挺饱满的乳房,在一抹落红中,像树上熟透了的果实。圆浑的肚脐,顽皮地在纤细柔软的腰上,不断地改变它稚气的形状。

当少女发现湖畔的青年时,她并没有大惊失色地逃跑,只是用孩子般的好奇和探索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陌生的美少年。

这天真美貌的少女,对一个血气方刚、久处军旅的年轻人来说,几乎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藏在大树后面的侦察队长,悄悄地把手滑向了腰间的枪柄。

那少年军官从背包中拿出一大块巧克力糖,面带浅笑地走向少女,用流利的德语柔声说道:“下午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说着就伸出手去,把巧克力递到少女的手中。

少女脸上泛着娇羞的潮红,接过巧克力,飞身上来,在年轻人苹果般的面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就一溜烟似的消失在身后的林中。

这一幕感人的异国少年男女心灵的初遇,都被隐身在不远处大树后的侦察队长看到了。他不禁想起了远在家乡的新婚妻子。他忖思道:“如果不是残酷的战争,他们俩一定会是一对恩爱的异国情侣!”

他悄悄地回到了正在执行搜捕任务的小队里,带着队员回到了已是炊烟袅袅的营地,心中想着:“一个美丽的灵魂,是值得我去拯救的!”

 

“仲达,你也有一个美丽的灵魂!”

“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岫云眼中泛着浅浅的泪花,又一次握住了仲达的手。

这时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播出了《平安夜》。两人的心都沉浸在那舒人心脾的韵律中,暂时忘却了心中的伤痛;就像枝头漂亮妩媚的花朵,已忘记自己曾是早春泥泞中一颗不起眼的种子一样。

岫云兴奋地拍着仲达的胳膊,说道:“喂,晚上咱们去锦江吃火锅,我请客!”仲达也突然高兴起来,爽朗地应了一声:“遵旨!”

两人的目光在欢愉中相聚了,但却短暂得像雷雨前的闪电。两人间这不可思议的共鸣和言语形容之外的感动给两颗伤痕累累的心带来了无比的温暖。

 

 

4

 

 

从那天起,仲达出门时,除了一直形影不离的三把飞刀外,手中又多了一个球棒。

这一天,仲达因为安排一个孤寡老人就医的问题,忙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家。天好像要下雨,一阵阵的闪电好像许多小金蛇在漆黑的夜空中飞舞。他锁好了车,正准备拎起地上的一打啤酒走回家去。突然从人行道的大树后面闪出四个彪形大汉,个个都高大得像座小山似的,一阵阵的闪电,隐隐约约地照在四人脸上,远远看去真像山魈妖怪一般。

四人以极为迅速的脚步来到仲达身旁,杀气腾腾地把他围在当中。仲达放下手中的啤酒,两手紧紧地握住球棒,两只脚站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丁”字步。他警觉地睨了一眼四人站的方位,显然是一个按照八卦五行摆出的阵法。他心中一惊,忖思道:“今天可是遇上行家了!”

为首的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肩宽背厚的,蒲扇似的大手中拿着一只精钢打造的三节棍。他乜斜着眼睛用鬼魅般的眼神盯着仲达,阴森森地说道:“听说你扬言,谁要是敢在上海贩毒,你玉面夜叉就要大开杀戒!田老大是咱们的下家,你这可是挡人财路哟!”

“今天咱们滇中四霸要领教一下小兄弟的功夫!”

仲达一面心中盘算着今夜如何突围,一面用十分冷峻傲岸的神情应道:“原来各位是云南一带的朋友,这贩卖毒品可是伤天害理的事儿,我玉面夜叉有保一方平安的天职!各位远来是客,大家莫伤了和气!”

“对了,离这儿不远有一个仅容得下两人并行的小弄堂,我可以藉那儿的地形破解他们四人合击的阵式!”仲达突然眼睛一亮,心中已有了破敌之计。

一个手中操着一条粗铁链的大汉,瞪着凶光暴涨的三角眼,满脸杀气地凝视着仲达,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阴笑道:“啊哈!好大的口气!保一方平安?今晚你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仲达心中有了退敌之计,更显得气宇轩昂的,冷笑一声说道:“真要动起手来,大家都要挂彩!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奉劝各位别到上海来掺和!”那人把手中的铁链抖动了一下,在寂静的夜中发出“当啷啷”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小杂种,我×你娘的,老子今晚就毙了你!”

仲达最听不得这句话,他如炸雷般地大喝一声:“住嘴!”一个箭步蹿上去,扇了那人一记耳光。那人“唉呀”一声惨叫,捂着鲜血淋漓的左颊,向后退了一步。仲达乘势就地一滚,蹿出了包围圈,向小弄堂飞奔而去。四人在后紧追不舍。

进了弄堂,仲达才发现,这是一个死胡同!弄堂底是一道五米多高的砖墙。

这时,那手持铁链的大汉已追到身后,扬起粗大的铁链,夹着劲风,劈头砸了下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仲达倏地身体前倾,用尽全身的力气飞也似的向砖墙冲去。双脚像雨点似的踏在墙上,冲起三米多高;一个鹞子翻身,双手举起球棒,狠狠地打在了那人背上。

众人只听见“啪”的一声,那人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狼嚎,身子晃了几晃就倒在巷中的红砖地上,手中的铁链“当啷啷”地落在地上。他挣扎了一会儿,一口鲜血像箭一般从嘴里喷了出来,就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另外两个手持苗刀的大汉,龇牙咧嘴地用饿狼似的眼光看着仲达,口中发出像野兽般的低吼,挥动手中寒光四射的苗刀朝他砍去。

只听那手持三节棍的大汉厉声喝道:“慢!”

“这位小兄弟手下留着情!刚才那一棒如果打在你二哥头上,他现在已经到鬼门关报到去了!”那大汉目光熠熠地看着两人说道。

他转过头来,面带感激地朝仲达双手一抱拳,说道:“小兄弟,咱们兄弟今晚可是下了决心要做了你的!你身陷重围还有这种胆识和胸怀,佩服,佩服!”

“你刚才露的一手鹞子翻身,我年轻时也练过,比起你来可真是自叹不如呀!”

说完,又朝仲达浅浅一揖,转过头去向另外两人喝道:“抬起你二哥,走人!”不一会儿,四人就消失在茫茫的夜雾中。

仲达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中,快速地洗了一个澡,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来到客厅中,跌坐在沙发上。“唉!我看独眼龙是铁了心,不达目的绝不会善罢干休!”他摇摇头自语道。“老是这样打打杀杀的也不是个事儿!就像今天,如果我一失手打死了人,摊上人命官司……”他忖思着。

“前些天给佳怡的回信中,我也承诺在最短的时间里,回去跟她团聚……”他摸摸身边的小布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金老板都快六十的人了,母亲死后,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我这一走……”

他在客厅中来回踱着步子,脑中的问题好像愈来愈多。

他踱到了书房里,随手把放在书架上褚人获的《隋唐演义》拿了下来,漫无目的地翻着。第六十回的一段开场白,吸引住了他的眼球。

 

天地间是真似假,是假似真。往往有同胞手足,或因财帛上起见,或听妻妾挑唆,随你绝好弟兄,弄得情淡意违。到是那帮有义气的朋友,虽然是名姓不同,家乡各别,尽有可以托妻寄子,在情谊上赛过骨肉。所以当初管鲍分金,桃园结义,千古传为美谈。

 

书中说的是秦王李世民执意要杀单雄信,秦琼叹金兰割股啖知己的一段。仲达想到自己加入神鹰帮不到一年,金老大就把一个有两百来号人马的青龙堂交给了他;母丧期间,又把岫云托付给自己。对他真是肝胆相照,义厚
情深!

想着不久就要不辞而别,仲达竟是泪流满襟不胜唏嘘,去志竟有些动摇!

这时,邻家传来一首他十分喜欢的老歌《蓝与黑》:

 

蓝呀蓝,蓝是光明的色彩,

黑呀黑,黑是罪恶的影子,

这是个什么时代,这是个什么社会,

为什么给了我们蓝,还要给我们黑?

认清那蓝的珍贵,不要被黑暗迷醉……

 

他一口喝尽了瓶中的啤酒,咬咬牙,坐在灯下,给金老大写了一封信。

几天后,仲达把青龙堂里的事务料理了一下,把信托付给岫云,就匆匆地回长白山去了。

 

 

 

 

 

 

 

此恨绵绵无绝期

 

 

1

 

 

田大龙正在醉月楼顶层的包房里和赛张飞吃酒作乐。黑面金刚兴冲冲地推门进来,大声嚷道:“恭喜大哥!贺喜大哥!”独眼龙推开怀中一个酥胸半露的女人,探出头来问道:“什么事儿?一惊一咋的!”

“我刚听说玉面夜叉不辞而别,回长白山老家了!”

“啊哈!那咱们可以大干一番了!”赛张飞从身旁的女人手中接过一片西瓜,兴奋地嚷道。

“你们懂个屁!”田大龙坐了起来,用灼人的目光看着十分愕然的两人。

他挥了一下手,示意赛张飞把房中的两个女人打发走,接着说道:

“这一来麻烦可大了!”

“哦!”赛张飞十分不解地看着田大龙。

“提起玉面夜叉,谁不挑起大姆指,说一声要得!就连你铁血盟里的小兄弟,对他也是敬佩得五体投地。他虽远在天边,要掌握咱们的行动,可是易如反掌!”

“知道又怎么样!”黑面金刚显然有些不服。

“怎么样?这狗崽子嫉恶如仇,如果他一状告到缉毒队,哼哼……”

“那咱们就要进去和紫面金刚作伴喽!”赛张飞涎着脸应道。

“哼,你想得美!他充其量是个教唆杀人,咱们就得这个……”独眼龙用手在脖子上一抹,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必须斩草除根,否则我寝食难安!”田大龙独眼中透着豺狼般的凶光,咬牙切齿地说。

第二天一大早,田大龙就领着黑面金刚和铁面金刚,又带了一个熟悉当地环境的小兄弟,杀奔长白山而去。车上装了野营必备的工具和两顶帐篷。后备箱里特制的夹层中放了三把新买的德国毛瑟手枪。

四人日夜兼程,几天后就来到庄园附近的小镇。

“这鬼地方!”田大龙跳下车,伸了一个懒腰。

“据我在神鹰帮的哥儿们说,秦仲达住的地方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小刘用打火机给他点上烟,应道。

“老大,咱们先找个旅馆歇歇脚怎么样?”黑面金刚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午后两点十七分。

“走!”田大龙猛吸了几口手上的烟,把剩下的半截甩在地上。

四人来到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

“铁面,你和小刘看着车子,我和老黑进去看看……”田大龙朝黑面金刚做了一个手势。

“有人吗?”黑面金刚喊道。

“来了,来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从大厅旁一个半掩着门的房中走了出来。

“楼上有几间房?”

“五间。”

“我们都包了!”

“你们有几个人?”

“别管那么多!”   

“这……”

“叫你们老板出来说话!”田大龙有些不耐烦地低吼道。

“金花,什么事儿?”桐儿穿着崭新的制服,从里间走了出来。

“老板,他们说要把楼上全包下来!”

“嗯,知道了!”

“请问两位要住几天?”

“别问得太多,行还是不行?”

“没问题!有车吗?我叫小妹去拿行李。”桐儿一面打开住宿登记簿,一面说道。

“不必了,我们自己来!”田大龙歪了一下头,示意老黑随便登记一下。

“先生,请出示身份证件!”

“哪来这么多的臭规矩,不就住一宿吗?”

四人提着一个似乎有些分量的深蓝色帆布口袋和简单的行李,一阵呼啸地上了楼梯。桐儿看着住宿登记簿上,显然是假名假姓的信息,就多了一个心眼。

“这几个人像是黑帮的,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那帆布袋里到底是装的什么?沉甸甸的。”

“会不会跟仲达有关?”

“那个独眼大汉,一张紫棠脸,杀气腾腾的,真有点像阿国口中的天龙帮大当家独眼龙!”

她决定一探究竟。

桐儿手中托着两瓶冰啤酒作为掩护,悄悄地登上二楼。她见楼道尽头的一间房的房门虚掩着,就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竖起耳朵听着房内的动静。

“和上海比起来,这里简直是不毛之地!你看这卫生间……”说话的人粗声粗气的像是那个独眼大汉。

“洗好澡把枪检查一下,上好膛!时间还早,咱们先去熟悉一下环境!”

“好咧!”另一个声音回答道。

“秦仲达住的地方不知道离这多远?”

桐儿听到这里,不觉有些心惊胆战。显然是上海的黑帮,而且是来找仲达的!她快速地下了楼,想给仲达报
个信。

“喂,小姑娘,跟你打听一个人!”四人又来到了楼下,小刘有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咱们有个好朋友叫秦仲达的,一米八五的个儿,人长得很体面,认识吗?”

“秦什么来的?不认识!不是本地人吧?”桐儿十分沉着地应道。

“小刘,”田大龙朝小刘做了一个手势,叫他过去。

“来几瓶啤酒,要冰的!”

“来啦!”

桐儿嘱咐那个土头土脑的小姑娘送上啤酒,迅速地走进里间,关上了门。

“如果仲达现在来了不就跟这帮人碰个顶头炮吗?”

“我必须把他们引开!”

她迅速给仲达留了一个字条,用信封装好,叫那个小女孩立即送到庄园去。

 

仲达:

抱歉,来到你的地盘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还没有去看看你!

有四个上海黑帮的人,今天下午来到店里,带着沉甸甸的帆布口袋,说要找你,为首的很像是天龙帮的大当家独眼龙!我已把他们引出去,往庄园相反的方向走!千万小心!

我爱你!

桐儿  

 

她迅速来到厨房,拿了一碟酱牛肉和一碟猪耳朵,又顺手抓了四双筷子,来到大堂。

“各位大哥,这两碟小菜是咱老板送的,慢慢喝!”

“小姑娘,劳驾你去问问,也许酒店里有人认识秦仲达。”小刘说道。

“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桐儿故作兴奋地跑过来,“我打听过了,具体地址不清楚,说是在镇东,离我家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

“走!”独眼龙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甩下手中的筷子,站了起来。

“小姑娘,劳驾你带路。”黑面金刚把几张百元大钞塞到桐儿的手中,满脸堆笑地说。

“这……”桐儿故意推辞了一下,用眼角余光瞄了田大龙一眼。

“走吧!走吧!再加你两百!”小刘涎着脸拽着桐儿的手肘往大堂门口走去。

两辆车像两只由匍匐潜行而突然跃起追捕猎物的老虎,车后喷出两道沙石,风驰电掣般地呼啸而去。

向东走了大约六七分钟,四周的景物好像愈来愈荒凉,除了沙土路两侧高可及人的玉米田外,杳无一人。桐儿心里忖思道:“这样走下去,很快就要露馅……”正在这时,她觉得一根像枪管似的东西,冰凉冰凉的,贴在她的后颈上,耳中听到那独眼大汉粗里粗气的声音:“你这婊子,是不是拿了那姓秦的好处,忽悠咱们?”

“大哥,您这是从何说起?不是这位大哥拽着我上车,我才懒得管你们的闲事儿!”桐儿显得十分厌恶地移动了一下身子避开颈后的枪管,用手指着驾驶座位上的小刘答道。

“老大,刚才她不是说开车要十几分钟吗!这才开了六七分钟哩!”

“少啰嗦!给我加足马力!”

“是!”

又走了几分钟,桐儿见右前方玉米田中有几处农舍,心生一计。转过头去对小刘说道:“这位大哥,我家就在右手边,请停一下,我先下车了!”

“哼,说得轻巧。今天不找到秦仲达,你就甭想回家!”独眼龙吼道。

“喂,你讲不讲理呀?你们找那个姓秦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少废话!你回家去问问,具体地点在哪儿?”

“那就请几位大哥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桐儿心中暗喜,一面跨下车子一面回头向独眼龙说。

“老黑,走!咱们跟她去问问清楚。带着家伙!”田大龙朝刚跳下车的黑面金刚歪了一下头。

桐儿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全身微微地颤抖起来。 “仲达应该已看到我的字条了!”她一边想着脱身之计,一边慢慢地朝小路远处的农舍走去。她发现前方不远处路的右侧有一道田埂,直通到玉米田里。

“只要我跑到玉米田里,天一暗下来,他们就很难找到我……”“我必须要尽早告诉仲达,他们带了非常可怕的
武器!”

她突然紧走几步,以闪电般的速度奔向田埂,一个驴打滚就窜入玉米田中。独眼龙迅速地蹲下,举起手中的枪,朝玉米田中就是一阵乱扫。只听桐儿惨叫一声,不远处的玉米秸秆应声倒下一片。

独眼龙和黑面金刚来到近前,黑面金刚伸手探了一下桐儿的鼻息,说道:“挂了!”“找死!”独眼龙朝桐儿血肉模糊的身体啐了一口,掉头就走。

四人回到旅馆时,夜幕已悄悄地笼罩了小镇。

 

 

 

2

 

 

仲达打开信封一看,整个人好像疯了似的扭头就走。吉普车的轮胎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上了庄园前的土路。

仲达跟着沙石路上几条明显的轮印,来到了玉米田旁边的小路口,路上的车轮印到此戛然而止。他十分警觉地跳下车,并没有熄火,四处张望着。小路上的脚印把他带到了田埂边。

七八个空弹壳散落在小路旁的田埂上。他拾起一个闻了一下,空弹壳上还有新鲜的火药味。“糟了!这些狗东西下了毒手!”他脑中“嗡”地一声,身体一颤,心中像刀割似的一阵悸痛。

“桐儿!桐儿!”他一面声嘶力竭地喊着,一面朝田埂上奔去。

桐儿血肉模糊的身体,静静地躺在一片被压倒的玉米秸秆上。身体四周的土地已被鲜血染成红黑色……仲达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尸体旁放声大哭起来!

“此仇不报,我秦仲达就不配立于天地之间!”他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迸出饿狼般的光芒。

仲达双手合十,对桐儿的尸体拜了三拜,用一条毛毯裹着尸体放在车的后座,脑中一片空白地回到了夜幕下的庄园。

“佳怡!”他大声喊着。

“来啦!”

“仲达,你这是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大哥呢?”

“下午就到省城去了,听说是去参加什么校长培训班。”

“赶快蒸一些馒头。把家里所有的腊肉、香肠都蒸了,再到菜园里去摘些黄瓜和西红柿。”

“独眼龙找来了,我们得上山去躲几天!”

“最少要准备三天的粮食!”

“仲达,这……”

“别问了,抓紧时间……”

仲达目送佳怡慌慌张张地进了厨房,才把桐儿的尸体背到大菜园里。他轻轻地放下尸体,跌坐在地上,低声地抽泣起来。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仲达耳边响起了《鹊桥仙》中优美的旋律,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常德桐儿的家中。他俨然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老奶奶笑容可掬地坐在下首相陪。桐儿稚气的脸上泛着娇美的红晕,把一盘盘的佳肴整齐地排在桌上。不时地美目顾盼,朝他送去一个满心欢喜的眼神。只听老奶奶情深意切地说:“只要进了老秦家的门儿,做妻做妾,咱们桐儿都心甘情愿!”

“桐儿,安心地休息吧,当石榴结满这棵树时,如果我替你报了仇,还活着的话,我会来娶你!”

仲达跑到屋里写了一张“爱妻纪小桐之墓”的白色纸条,用一块大石头压在坟头上。双手合十,跪在坟前拜了三拜就快步离开了。

快速来到平日存放杂物的地方。打开了灯,从墙上取下一个大背包,把野营用的一些工具放在包里,又从旧五斗柜中取了一条毛毯,紧紧地卷好,绑在背包上。他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旧猎枪,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把它带上。他飞快地把可能放子弹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仲达有些沮丧地摇摇头,快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随手把碘酒、小纱布等丢进包里,又从屋角操起了一把劈柴的斧头,才关上灯,急匆匆地向厨房走去。

“怎么样,准备得差不多了?”他朝厨房里嚷着。

“仲达,我好害怕……”佳怡从里面冲了出来,几乎和他撞了个满怀。

“佳怡,别怕。到了山里他们肯定会晕头转向的……”仲达把大背包和斧头放在门口,扶着佳怡进了厨房。

几大盘腊肉和香肠已经蒸熟,放在桌上凉着,水池里堆满西红柿和今年刚下的黄瓜。他看了一下表,已是午夜时分。

“还有点时间!独眼龙地形不熟,不敢在夜里偷袭。你去洗个澡,换一身轻便的衣服,最好穿一条牛仔裤和厚一点的袜子,山上的蚊子比牛还大!”

仲达把黄瓜和西红柿洗干净,把腊肉和香肠包好,和馒头一起放在大背包中。当佳怡再回到厨房时一切都已准备停当。

就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仲达就把佳怡送到入山口的地方,安置妥当。把大背包和斧头留下,又只身回到庄园。远远地,仲达就见四条灯柱在离庄园约三百米的山路上缓缓移动。他急忙闪入松林中,翻过北屋后的矮墙来到园里,藏在屋后仔细观瞧。

车灯把庄园的门前照得如同白昼。仲达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黑面金刚一脚踹开了虚掩着的大门跳入院中,田大龙和铁面金刚疾如闪电地弯着腰从他的两侧窜了进来。三人对着院中就是一阵乱扫。院子当中的大鱼缸瞬间被打得粉碎,缸中的大鲤鱼在砖地上来回跳动,发出一阵阵“啪哒、啪哒”的声音。

独眼龙见院中杳无一人,用枪尖指了一下小院西侧的三间厢房,低声喝道:“搜!”三人对着厢房又是一阵
狂扫……

“好强大的火力!我必须把他们引到山上,才有一决胜负的机会!”

仲达翻墙出了庄园,绕到前门。两部车都没有熄火,小刘手中拿了一把开山刀站在车旁,十分紧张地四处张望着。他轻舒猿臂,一个“仙鹤展翅”已把刀夺到手中,接着脚下一招“横扫千军”就把小刘按倒在地上。

“不许出声!”他用刀顶着小刘的后脑勺,厉声喝道。

“秦堂主饶命……”小刘用颤抖的声音哀求着。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

“你听好了!你的手表现在是四点十七分,到四点三十七分的时候,你去告诉田大龙我在山上等他!”

“明白,明白!”小刘斜着眼看了一下自己腕上的表。

“一分钟都不许差!否则我就回来取了你的小命!”

“小小的年纪,回去以后别在黑帮里鬼混了,啊!”仲达摸摸小刘的头,长叹一声,就径自去了。

 

 

3

 

 

山中的第一天,仲达带着佳怡,虽然在地形的熟悉方面占了上风,但两人的移动速度却因佳怡的体力,渐渐慢了下来。仲达一直未能找到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形,便于他伺机主动出击。

不觉间,缓缓西沉的落日,已把山中的一切笼罩在一片红霞之中。6月初的山中,晚上的温度也就是在七八度左右,两人又不敢生篝火,仲达一个人在树林中十分焦急地想找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

然,他发现林中有一个十分古老的佛塔。他快速来到近前,只见这佛塔高三丈有余,青瓷色的琉璃瓦,桔红色的粉墙,十分庄严古朴。佛塔四周有龛,龛上有大象和麒麟的彩绘。塔前有一个放生池,清澈的池水中,竟然开着许多莲花,水面上浮着几只小小的金钱龟。佛塔的四周有四棵生机盎然的参天古木,远远望去就像守护佛塔的四大天王。

仲达决定今晚就与这佛塔为邻,在此度过山中的第
一夜。

佳怡坐在佛塔的水池旁,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座石雕。一个壮年僧人双手合十,闭目坐在一个满是苔藓的蒲团上。身边放着禅杖、钵和卧具。“多么简朴、知足的人生呀!”她站起来,走过去摸摸已有些发黑的石雕,十分感慨地说道。

佳怡抬头仰望佛塔,虽经历了百年的日晒雨淋,彩绘却仍色彩鲜丽,栩栩如生。画中的大象和麒麟在云蒸霞蔚中,口吐莲花蔓草,在撒满夕阳霞光的松林中给人一种吉祥如意的感觉。

当两人席地而坐,准备吃晚餐的时候,独眼龙一伙已追到离佛塔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今晚就在这安营扎寨!”田大龙看着林中一片平坦的草甸说道。

四人放下背包在草地上坐定,生了一个小小的篝火。独眼龙刚从身旁抓起一瓶白干,突然身后的林中发出“咝咝”的声音,紧接着草丛里一阵唏唏嗦嗦,好像是蛇一类的东西急行而过。他霍地一声跳了起来,十分惊恐地喊道:“有蛇!”黑面金刚举起手上的枪对着草丛就是一阵扫射,那东西已走得不见踪迹。

“小刘,这山上有蛇蝎、蜈蚣之类的东西吗?”独眼龙坐下,猛灌了一口酒。

“老大,这里不比南方,天气干燥,且冬天严寒,蛇蝎很少。不过……”

“不过什么?有豺狼虎豹?”独眼龙又喝了一口酒,斜着眼看着小刘笑道。

“这……”

“你痛快点行吗?”黑面金刚显得有些急躁。

“小时候听老人说,这大山中有一种大蟒,身长足有三丈多,全身的鳞甲黑得发亮,最粗的地方要两人合抱,目似电光,行走如飞……”

众人都听得有些毛骨悚然。田老大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说道:“我这一辈子最怕那种滑不溜秋的东西,连泥鳅都不敢碰!这……”小刘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脸上带着十分恐惧的表情又道:“人们都叫它‘黑怪’。据老人说,每逢初一、十五,这黑怪就在日出和满月时,盘在山顶的大石头上,水桶似的头仰起一人多高,口吐红信吸取日月精华。”

“这些年可有人见过?”独眼龙不敢再靠树林席地而坐,站起身来,燃上了一支烟。

“我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回来了!”

“这黑怪肯定会吃人!”黑面金刚说道。

“据老人说,一般山中的小动物,像山羌和小野猪之类的,在二十米以外,它只张口一吸就吞入腹中,连骨头都不吐哩!”

“有人说,黑怪遇到人时,就昂起头来,如果人没它高,就把这人一口吞了。有一次它遇到一个老翁,老人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用手杖顶着,高高地举在空中,那黑怪就一溜烟似的消失在林中!”

正在这时,山中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把篝火吹得忽明忽暗的十分恐怖!小刘抬起头来,只见林中有一对好似电光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他霍地一下跳了起来,大声嚷道:“黑怪!”

田大龙疾如闪电地弯下腰去,拔出手枪,朝小刘手指的方向一阵乱扫。一只硕大的猫头鹰振翅飞出林去,众人才知道又是一场虚惊!田大龙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指着众人厉声说道:“他妈的,明天你们务必把那个狗崽子找到,乱枪打死!这鬼地方,我多一分钟都不想待!”

“是,老大。”三人齐声应道。

仲达和佳怡在瑟瑟的松涛和猫头鹰的叫声中熬过了难以成眠的一夜。

天还没大亮,仲达就叫醒了佳怡,两人匆匆地吃了点东西就继续往山的深处走去。不觉间已是午后两点多的时光,佳怡已显得十分疲惫,而仲达心中那“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出现。天空变得低沉而昏暗,天上的浮云在山风中急剧地变化着,时而乌云密布,时而露出包着不透明亮光的云堆。

“今晚要下雨,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仲达,咱们去找一个小山洞……会不会有蛇?”

“嗯!你在这大石头后面歇着,我去找找看看……”

久,仲达就发现了一个似乎是山中猎人存放粮食或猎物的小山洞。山洞隐藏在两块大石头的后面,洞口被老藤和及腰的杂草掩盖着,就是站在洞前也不易察觉到它的存在。

洞口仅容一人侧身而入,他走了约十几米后,眼前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石洞。洞内颇为干燥,洞顶约有三层楼高,大小可以容十几人席地而坐。借着洞口射入的光线,他见洞的右侧有一个用土堆成的高台,上面铺着干草,显然是猎人睡觉的地方。洞口的正对面是一个土灶,灶上吊着一只黑色的大铁锅。洞的左侧存放着一些打猎的工具,一支十分破旧的老式猎枪,几条粗麻绳和一个专门用来捕捉花豹等大型猎物的捕兽夹。也许因为洞口已被老藤封闭,壁上没有蝙蝠的踪迹。

“佳怡,今晚咱们可以睡一个好觉了!”他一蹦一跳地走了回来。

“真的?你找到山洞了?洞里没有蝙蝠吧?”

两人怀着极为兴奋的心情,快步地向山洞走去。山风吹动佳怡的头发,柔软而亮丽的发丝从脑后向双颊飘去,仲达看到她雪白而优雅的后颈,心中激荡着无限的
怜惜……

匆匆地吃完简单的晚餐后,佳怡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仲达趁着还有一丝天光,用小石头在洞口搭了一个石堆作为警戒线,小心地为佳怡盖上了毛毯,就席地而眠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只听到“哗啦”的一声,洞口的小石堆被撞倒了!仲达霍地一下跳起来,操起斧子就冲到了洞口。微弱的月光下,一只棕黑色的小动物转过头去,吱溜一下以极快的速度朝洞外奔去。

他侧着身子快速来到洞外,只见一钩残月斜斜地挂在天边,把远处的山峰照映成青瓷般的蓝色,一朵朵乌云急速地掠过层叠的山峦,在山腰处投下层层的黑影。一只硕大的猫头鹰从松林中俯冲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叼起那只小动物,振翅飞去。

猫头鹰凄厉的叫声和那小动物垂死挣扎的悲鸣,在四周被黑夜笼罩的虎木狼林中回响,透着一片杀伐之气,山洞四周显得既诡异又恐怖!

他躬着腰在洞口四周细细地侦查了一会儿,见并无异状,正想回到洞中去,佳怡已披了一件衣服,走了出来。

“仲达,有情况吗?这四周虎木狼林的好可怕哟!”

“嗯,是有些诡异……我刚才四处看了一下,没有可疑之处!”

仲达见她一双眼睛清澄明澈,犹如两泓山泉,深情地看着自己,眼中充满了对他的信赖,一张白皙的脸孔在月光下更显得秀丽无比。仲达眼中流露着爱怜横溢的神情,把佳怡紧紧地搂在怀中,佳怡也抛去了一切的忸怩,激情地迎了上来。

“今晚就让爱来支配我们的命运吧!”她心中轻轻地呼喊着!

一阵山风夹着细细的雨丝,从山谷中呼啸而来,松林深处发出簌簌的声音。高大的树影在两人身边的地上摇晃着,在惨淡的月光下,好似山魈妖怪在随风起舞一般!

“佳怡,看样子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嗯,再吻我一下!”佳怡眼中噙着泪水,昂着头嚅嚅地说道。

不久,洞外的一切就笼罩在一片狂风暴雨之中。山风从洞口的窄孔中吹进来,发出一会儿像猿啼,一会儿又像狼嚎的声音。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情力量,抽紧着两颗激动的心。渐渐地,体温的交流像一股春天的山泉,融化了小溪中所有的冰碴。两人开始细细地体会起对方嚅嚅的低语和柔情的抚慰。许多少年时的美丽幻想,好像都带着勃勃的生机,在对方的身体上变成了现实!

这种奇妙的感觉,使他们的身体和灵魂从最深层燃烧起来!

仲达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披着黄金铠甲的雄蜂,从撒满金色阳光的天际飞来。佳怡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是那样的亮丽,那样的完美……

那蜜蜂在花前踌躇了许久,终于鼓足了勇气,一头钻进了花儿。它浑身沾满了花粉,完完全全地陶醉在花儿那甜蜜而湿润的深邃之处。那迎进蜜蜂的花儿强烈地抖动着身子,尽情地享受着那至爱的升华……

佳怡缓缓地起身穿上了衣服,拢了一下披散的秀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柔声说道:“仲达,你还记得我在大伯家的后山上对你说的话吗?”

“你说昨晚的糖醋鲤鱼很好吃,呵呵!”

“你这个小顽皮鬼!”

“我说,园中的蔬菜和溪畔的小野花,都能在阳光雨露中芳菲一时,只要有爱和希望,我年轻的生命也一定有绚丽绽放的一天……”

“仲达,你就是我生命中的爱和希望!”

“我在想,过去的几年里,我们都被一种叫‘形式’的东西迷惑了!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太在意它了!像现在,我们一无所有,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山洞里,所剩下的只有一颗赤裸的、忠贞的心,而这恰恰是两人幸福生活最不可或缺的……啊!我是多么地爱你!”

佳怡的话,让身处险境的仲达感到无比的幸福和安宁。他竟忍不住伏在佳怡肩上抽泣起来……

经过一夜的风雨,第二天竟是一个晴朗无比的好天气。山中晨曦初上,天际透着浅浅的红光。灌木丛上浮着白霭霭的雾气,嫩绿的松针在淡淡的朝阳里显得青翠欲滴。

仲达把佳怡送到离洞口大约两千米的一个隐蔽处,放下背包和斧头,又快速地回到洞前。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田大龙!我如果能一举而重创他,其它的人也许会知难而退!”

他把洞中的捕兽夹轻轻地放在洞前的草地上,按下机括,用干草和湿泥盖上,又故意在四周留下许多足迹。他刚刚准备停当,耳中就听到独眼龙粗声粗气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林中传来。他迅速地把铁夹上的干草又撩拨了一下,就躬着腰窜入洞口附近的长草中,注目观瞧。

“老大,这儿好像刚有人走过!”首先进入视线的是铁面金刚。

“哦!你去瞧瞧。”

田大龙和黑面金刚手拿着枪,一前一后地向洞口走去。

霎时间,众人只听见铁面金刚一声嘶吼般的惨嚎,他的腰部已被捕兽夹锋利的巨齿刺穿,鲜血向身体四周喷出,把身边的草木染成了一片鲜红!独眼龙和黑面金刚手中的枪火力全开,对着山洞口就是一阵狂扫。

独眼龙矮着身子,几个箭步就窜到铁面金刚身边。只见他两眼圆睁,脸上现出极端痛苦和恐惧之极的表情,全身抽搐了几下,头就软软地垂了下去。他伸手探了一下铁面金刚的鼻息,已是气若游丝,回天乏术了!

他拾起掉落在草中沾满血迹的手枪,抛给身后的小刘,冷冷地说道:“你铁面大哥不行了,给他来个痛快!”

小刘这时已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禁不住剧烈地抖动起来,颤声说道:“老……老大……这……”独眼龙嘿嘿地冷笑了一声,看了他一眼,极为不屑地应道:“咋的?下不了手?”说完,举起手中的枪,朝铁面金刚的太阳穴就是一枪。

“他妈的,给我搜!”他咬牙切齿地厉声喊道。

击未中,仲达摇摇头,躬着身子快速地离开了现场!

两个多小时后,仲达和佳怡来到一座铁索桥的前面。这桥用两根铁索吊在两座大山之间,桥下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桥面距河床足有二十几层楼的距离。河中巨石林立,湍急的河水在巨石间奔腾,发出哗哗的声音,溅起一阵阵白色的水花。

“佳怡,这座桥的地形易守难攻,咱们可以在这儿等独眼龙!”

“他们有四个人,又有枪……”

“你看,这座桥的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在过桥的时候,他们就必须单打独斗。别忘了我有三只飞刀哩!我可以躲在对岸的大树后面狙击他们!”

“噢!”

“走!咱们快过桥!”

“仲达,我害怕……”

“来,拉着我的手,别往下看……”

佳怡拉着仲达的手,眼睛盯着他的后背,在左右晃动的桥上走着。年久失修的铁索桥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随时都有一断为二的可能。

正当两人走到桥中间时,只听“咔喳”一声,佳怡右脚下的一块桥板,突然从中间断开,她的右腿已穿过木板悬在空中。一支极为尖锐的小木条,刺穿了她的小腿肚,顿时血流如注,佳怡大叫一声痛得几乎晕了过去。桥身也因为失去了平衡,激烈地左右晃动起来。

佳怡的尖叫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仲达知道,它很快会引来久经阵仗的田大龙。他也顾不得问佳怡痛不痛,以疾如闪电的手法,拔出木条,把鲜血淋漓、上面带着一片皮肉的小木条,丢下桥去。从背包中取出碘酒和纱布卷,把伤口清洗干净,包扎起来。这时佳怡已委顿在仲达的怀中,似乎失去了知觉。

仲达丢掉了手中的斧头,把背包背好,极为小心地托住佳怡的身体,侧着身在桥上缓缓地移动。他的脚刚踏上对面的盘山路,田大龙一伙人已循声来到铁索桥附近的松林外。“老大,看!他们在铁索桥上!”黑面金刚叫道。“快!”田大龙一马当先地向铁索桥飞奔而去。

仲达正对着盘山路上一个装着铁索链拉手的陡坡发愁时,只听田大龙在身后不远处厉声喝道:“秦仲达拿命来!”仲达转过身来轻轻地放下佳怡,用身体挡在她的前面,看着满脸杀气的田大龙应道:“田大龙,冤有头债有主,你如果是个汉子,就冲着我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要难为一个女人家!”

“啊哈!死到临头还要充好汉!我今天要凌迟玉面夜叉,霸占了他的女人!快哉!快哉!哈哈!”

田大龙脸上充满了杀气,独眼中暴出豺狼似的凶光,一步步地逼近仲达。

此时,黑面金刚也下了铁索桥,快速地朝三人的方向跑来!

“佳怡手无寸铁,又受了伤,我必须要等他们都到齐了,然后一击而中!”仲达不敢去想,佳怡落到独眼龙和铁面金刚等人手上的后果。

“我今天要废了你的一身功夫!”独眼龙扣动扳机朝仲达的双膝射去。

瞬间,仲达就痛苦地倒在血泊中。他心中清楚,自己从此不可能再像常人一样站立起来了!他心中默念了一句“佳怡,来世再见!”就双手撑住身体,用尽全身的力量奋起一跃,抱着独眼龙一起坠下了盘山路旁的万丈深渊……

独眼龙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黑面金刚只听得心头一颤。正在这时,他似乎听到路旁的松林中响起“咝咝”的声音,一条巨大无比的黑蛇,昂着水桶似的头,目似电光,口吐红信,从林中窜了出来。

他心胆俱裂,尖叫一声“黑怪”,丢下手中的枪转头就朝铁索桥的方向奔去。小刘见状,也面如土灰地掉头就跑。年久失修的铁索桥,不堪两人在桥上惊慌失措的急奔,咔喳一声从中间断开,两人在一阵惨呼声中,向满是嶙峋怪石的河床跌了下去。

 

佳怡在大菜园的石榴树下,为仲达和桐儿举行了简单而庄严的仪式。

一年后,佳怡在仲达坠崖的地方,修建了一个小小的庙——“静月庵”。庙中供奉着大慈大悲、有求必应的观世音菩萨。仲甫也辞去了他校长的职务,在庙旁筑庐而居,默默地陪伴着古佛青灯的佳怡,终其一生。


 

 

 

 

 

 

沈诗醒   

 

小说这类文体,有个好处,它可以不拘一格说人、说事、说不同家庭的幸与不幸;说时代变迁中的因缘际会;说社会动荡中的风起云涌;说斗转星移中的灾异祥瑞;说古往今来朝野上下寻寻觅觅的云烟往事;说芸芸众生中爱恨情仇的恩恩怨怨……

那森罗万象、形形色色说不尽、道不完的小说题材、人物故事,归根结蒂,无不与人类赖以生存活动的时间空间休戚相关;其性格命运,也莫不与所处的环境、家庭的教化、学问的修习、道德的长养、人情的练达、世事的洞明紧密相联。说到底,所有人与事,无论真假、善恶、美丑……都是人性侧面在生存过程中的表现;举手投足间,每个人的言语作为,无一能超然物外,跳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宿因果报。这似乎成了生命大循环中,偶发但又必然的规律。小说《宿命》,便是俞新昌博士通过笔端塑造出一群人物,有意无意间试图与命运较量、一搏高低,其结果,不得不在与命运抗争中归于“宿命”的新作。作品在多方位反映人生呐喊的背后,充分体现了作者自身对人性探索追究的志趣。

《宿命》通篇,大致可划分三大版块:其一,不同家庭重组后的幸与不幸;其二,秦氏兄弟仲甫、仲棠,外加随母再婚到秦家的遗腹子“明远”小弟,后易名“仲达”三人的人生轨迹;其三,社会上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和诸多人事变故的穿插……使本来就纷繁复杂的小说内容,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纵横交错、跌宕起伏、惊心动魄……再伴以清风明月、诗情画意等等,变得更加多姿多彩。

小说从时间跨度经历三代人;从空间方位涉及南到北;而贯穿作品的男女主人公,一个是两度随母下堂、从不知真正父爱是啥滋味却过早涉世、经历丰富的单亲小生;另一个是中途出场、出身世家、生活优裕、单纯清丽、秀外慧中、阅世不深的妙龄女子。这架构看似有些大胆冒险,其实不然。在纵贯横陈中,作者对主角陪衬早就定性定位,且收放自如,把握有度。

就仲达而言,生来即孤唯母是依;九岁被带入秦家,刚尝到家庭的温暖、秦父的呵护,谁料好景不长又被推入了狂暴的“魔窟”。母亲第三度的草率婚姻,既葬送了她自己的后半生甚至生命,也断送了仲达朦胧中憧憬的美好未来。幼小心灵不堪忍受第二位继父的凌虐,因而流落街头。尚未成年的仲达,从此饱受世间的酸甜苦辣……其间值得称道的,除了与阿国父子的相识,与桐儿祖母孙女的邂逅,便是再度回到秦继父身边与两兄长团聚的光景。与阿国父子的相识相知,使仲达从这对平凡父子身上看到了不平凡的精神、学到了为人处世方法、谋生的本领、防身的功夫;与桐儿祖孙的邂逅,使他生发恻隐之心,成为善护老弱的强者;与无血缘关系的亲人相聚,则意外地受到了关怀勉励。以至后来,每有难处徘徊犹豫时,总会想到阿国父亲的教诲、秦继父“男儿当自强”的励语,来提醒自己去面对困境。

尽管身世不幸、孤独郁闷、忧愁烦恼、嫉恶如仇、愤懑不平等,仍然时不时会搅得他心神不宁,而血气方刚、不耐寂寞、桀骜不驯、独来独往的个性,又常会令他一时冲动,做出令人费解的举动。好在他毕竟是若兰母亲的亲生儿。若兰那善良、聪慧、美貌、刚强、进取有为,多才多艺等特性,遗传在他生命中,流淌在他血液里。因此,每遇善念邪念交战时,善念总会占上风,邪念则不攻自退。于是,每一步的进取,总使他的心灵得以提升。他以短暂的青春年少生涯,成就了在与黑势力搏斗中,最终舍身就义为仁。

他的壮举,“惊天地、泣鬼神”。他向所爱的人奉献出全部,也掳走了他生前心爱女主人公的心,使魂牵梦绕的两人——仲达与佳怡,虽阴阳相隔,却生死不离。年轻的佳怡,终以寄身“静月庵”,独守英灵的方式,清净度日……此乃命耶?运耶?——仲达临终前,是否曾忆起他儿时遭遇二继父无休止伤害而希望世界毁灭、自身死亡的念想?佳怡是否也曾闪念自己会有清孤的结局?我们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作者留有想象空间,任凭读者驰骋揣摩的心意,显而易见。走笔至此,联想到与《宿命》主题相关的话头,特藉此加以说明。

所谓“宿命”的概念,未必“命”既前定,无从抗拒,不如认命;而是指“命”由前生累世“业”的积集所成。业,意为造作,泛指众生有意识的一切言行举止和意识活动。过去的积累为今生的果报;今生的作为又成来世的因缘。所以人类的一切作为,皆有因缘果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环环相扣,丝毫不爽。如此宿业积累,因有“命”为前定之说。相对而言,“运”,则运化可变。其可变的先决条件,当在人们严于律己,从诚意、正心、修身、养性入手,使日常生活中的言行举止不偏离正道,并凭借勇气、意志,发自内心的愿力方可。常言道,命运靠自己掌握。能掌握命运的人,必是对“宿命”的知其所以然,也就是能将其勘破。正如佛家的“宿命通”。“宿命通”,亦作“宿往随念智证通”或“宿往智通”。意为能知道并证得自己或他人宿世生死及所作业的能力。要想获得这种能力,谈何容易!而是要靠正念正行、真修实证,来不得半点虚假的脚踏实地。

“宿命”而不被命缚。想必此乃作者所撰《宿命》的真正用意。但愿博士于《宿命》大作问世之后,登新台阶,再创佳作。这对偏爱博士作品的读者来说,该不是奢望。

 

 

2010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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